Jul 22, 2007

八公像

「忠犬八公」的故事在日本家喻戶曉,普及的程度大概就跟吾等對老蔣觀魚逆流而上或華盛頓砍倒櫻桃樹的熟悉情形不相上下。只不過也一如所有現代寓言總是說的比做的漂亮,催眠效果又大於實踐作用一樣,有多少人真的從故事裡學到盡忠盡誠的精神並且起身效尤,恐怕是一個值得檢視的問號。

但這不是重點,如今八公雖然忠犬日已遠卻典型在夙昔,日人為牠鑄了一座銅像恆常立於澀谷站前,不分晴雨、無論晝夜,銅鑄的八公安靜凝望著人潮的集輳輻散與都市光影變幻。也或許是八公與「等待」的連結太過強烈使然,於是儘管故事中的八公守候不曾圓滿,銅鑄的八公卻成了東京最知名的等待地標,日復一日見證了無數的相見、再會與重逢,成為許多人記憶裡象徵等候的圖騰,密密麻麻混織著各種酸甜苦辣及喜怒哀樂。

然而說來有趣,八公雖然是東京最知名的等待點,卻也是最不適合用以相待之地。理由有二:一來澀谷站前人潮洶湧,穿梭的人群多如過江之鯽或比美傾巢之蟻,想在裡頭辨識熟悉身影無疑是大海撈針,要不得有瑪波小姐*那樣銳利的眼睛和悠哉心情,要不就得如萱島大樹**憑「靈光」(aura)進行感應。第二,澀谷什麼沒有,千奇百怪的打扮最多,從極右派的海藍軍服、羅莉塔的蓬裙粉紗、搖滾龐克、烤肉男女到視覺系黑眼妝樣樣不缺,華麗奔放的視覺效果猶勝嘉年華會,但視覺爆炸的下場就是景過眼前視而不見。於是不論你如何在打扮上費盡心思,並試圖讓對方在十秒內辨識所在位置,一切恐怕仍是徒然。

儘管如此,八公並沒有因此失去它的號召力,「八公前見!」依然是年輕人間最慣常的約定語,銅像旁五公尺寬的環狀地帶則是人間諸像的倒影;有人緊蹙眉頭焦慮不安,有人開鏡撲粉忐忑緊張,有人微笑,有人慍怒,有人咬緊了下唇決心毅然,也有人含蓄著淚水惆悵遺憾,還有更多的人望著天空一片茫然。

八公是東京的等待圖騰,無數的都會童話從這裡開展。

八公曾經是我最常造訪的等候點,它和某一段友誼的記憶緊緊交纏。那時我們動輒就要集體出發吃喝玩樂,但日語沒好到可以互相溝通,要挑揀地點又嫌說明解釋困難,於是約著約著最後總仍回到八公前方,因為這是不論我們持何種腔調、披哪些髮膚眼色都無礙辨識的所在。我們會在八公前來回逡巡,直到把整團的人都撿齊,然後才浩浩蕩蕩地往澀谷深巷行去。八公自然而然成了我們共有的默契暗語,它是友誼的標記,也是歡聲的序曲,若有誰提起「八公」,那天我們就得空出胃納、拉開喉嗓、掏出鈔票,做好一夜笑鬧無止的準備。

我一直覺得自己很幸運,因為在八公前我從沒有等不著人的尷尬;那些約定沒有成為飄散的碎語,它們都是堅固的回憶,並且扎扎實實地收入了心底。然而也是因為如此,當人們一個一個向這座城市道別以後,靠近八公對我而言成了艱難的事。不得已來澀谷,我總是刻意繞開八公而行,看到它讓我想及過去,而回憶讓面對尖銳的現在更顯刻骨銘心。有時匆匆一瞥,八公周邊的人潮依然川湧如昔,但在那裡頭已經沒有等候我或我等待的身影,這發現讓人不自覺鬱鬱悵惘;那一刻我不但明白了等不到人的八公心緒,也恍然無約可等這件事的孤寂。

八公是東京的等待圖騰,無數的都會童話在這裡謝幕。

八公在我心底的份量就這樣漸漸淡了,直到上週W一通來電,說別科舊友D因公訪日,我們約好一起午茶。確認見面地點時,電話那頭的W猶豫了一會,終於開口,「就下午三點,八公吧?我好久沒去那了。」

這頭我沒有回話,倒笑了出聲,原來我們都一樣。

[1] 詳見[瑪波小姐辦案系列]
[2] 詳見[花樣少年少女]
[3] 澀谷會W、D後心得:原來英國馬克、美國大衛、新加坡道格一干人等又紛紛要遷來日本。是怎樣,慶應別科是在我們身上下了蠱嗎?讀過的都會再回來就是了?在此呼籲台灣觀望的E桑,請加快腳步一起來吧。另外誠心祝福D君可以順利拿公司的錢進駐Mori Building,到時也請務必讓窮人如我入內開開眼界。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