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 21, 2007

夏天就該吃鰻魚



台灣和日本都是米飯主食的國家,在食材、口味上多有共通之處,加上兩地輸入對方料理的行動猶稱積極,因此相較於隔著海洋跨了膚色,食材大小顏色就全都變樣的其他島嶼大陸來說,不能不算是具有相對高度的雷同性。但即便如此,煙斗和我在飲食習癖上卻仍難達成統一,比方說單是對於「夏天就要吃鰻魚!」這個說法,我們各自標舉的立場和堅持便如天地相離。

我對鰻魚飯沒有偏見,事實上我還非常欣賞這種調和甜鹹、醬氣濃郁,肉質又鮮軟柔嫩的料理,儘管偶爾會因挑骨不力上演喉頭插刺、廁所催吐的慘劇,香濃順口的鰻魚飯仍然稱得上是我的好物之一。鰻魚飯口感扎實又豐美,它們或偏甘或呈鹹或濃淡適中,口味依店家傳統有別,唯一不變的是表層塗以豐厚醬料,焦糖色的醬汁厚厚裹住長方平切的魚身,在燈光、米飯、黑面鑲金赤朱底的漆器對映下反照出油潤晶亮的光澤,和略滲糖蜜氣的烤魚香一樣有催人食指大動的魅力。

但這原則的成立前提是它必須發生在微涼春日、颯爽秋夕或寒意逼人的冬夜,這些季節裡的鰻魚飯具有同時溫暖人心與腸胃的魔法。倘若時節換成揮汗如雨,三十度左右的夏天正午,空氣裡還泛著厚厚潮意,那塊晶茶色的物體將比五花肉還令我倒胃,濃重的嗅氣則較雨霉味更讓人窒息。然而日人顯然並不如此作想,否則新聞頻道就不會從東京天氣超過28度的那一天起,一而再、再而三地以肥滋滋的鰻飯畫面宣告夏日來臨;老店尾花也不會在上午十點半就引來排隊人潮,然後在下午六點不到便聲明今日售罄,

遺憾的是我完全無法理解這個邏輯,電視上鰻飯泛油的畫面光看就讓我生懼。我以為逼近三十度的溽暑令人食慾低落,這時只有生魚壽司或醬汁涼麵之流乾淨簡單的食品才能清爽入口,連小菜最好都只以涼拌清燙處理,輕輕灑點柴魚醬油、美乃滋、檸檬汁或芥末粉調味便罷,假如味道過度豐足不但口齒生膩,吞嚥後還會在腸胃裡喚起一頓翻騰,絕對算不上宜夏饌品,更何況是不論視、聽、嗅覺或油脂含量都嚴重與夏日相悖(或與夏日無異)的鰻飯?

煙斗搖搖頭,一方面舉歷史故事強調夏食鰻飯其來有自,絕對不是大眾媒體呼攏瞎扯大眾盲從的結果,一方面又拿補精養氣的理論盛讚鰻魚富含維他命A去疲蓄力好處多多。但不論他如何口沫橫飛頭頭是道,我只要一想及外頭濕悶黏熱的天氣,就沒辦法在滿頭是汗、臉頰泛油、粉刺又蠢蠢欲動的情況下,對裹著稠密烤汁的鰻魚燃起一點一滴的熱情,更別提效仿電視裡的饕客,一邊挖飯一邊擦汗一邊猛誇,「夏天就該吃鰻魚」。

煙斗很難說服我加入夏日鰻飯的隊伍,就像我很難解釋清楚夏日鰻飯帶給我的驚懼;我可以在夏天吃麻辣鍋,吃鹽酥雞,吃香雞排,吃臭豆腐,吃五更常旺*都不是問題,但唯獨無法向黏稠甜膩的鰻魚飯妥協。夏天裡的鰻飯恐怕不只是鰻飯而已,它是一種迷思,在食與不食的行為之間標出文化的疆界。

*感謝細心網友糾正,此處的五更常旺即五更腸旺;至於「五更常旺」這個名詞,我決定拿去賣給吉原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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