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 14, 2007

漢字檢定

上個星期日東京落雨,陰濕涼冷的氣溫與灰濛天色讓人元氣盡失,只想賴在沙發或床間打日,以極其慵懶的姿態迎來幽幽夜色。可惜事與願違,煙斗和我各自有「試」在身,一個要到飯田橋考簿記檢定,一個要至九段下接受漢字測驗,難得的星期日也不得閒。於是匆匆吃過早餐互祝好運,我們就各自帶著考試聖品橡皮擦和hp鉛筆朝試場邁進。

我參加的是漢字檢定準二級測驗。會報名這個考試是因寒假時到書店逛檢定專區,赫然發現此國千奇百怪的資格考試足足佔了滿滿一面書牆,而且每種檢定看起來都能為人生帶來一線光明希望。我於是立志一年要兩到三試,以集滿百張資格證書與攻破檢定大國各項關卡為終極目標。而在五花八門的各項資格上頭,「漢字檢定」看起來是最適合偷吃步的項目,再怎麼說我都是出身於至今不廢繁體的漢字重點國,就算念不出發音好歹可以憑常識拆字推理,看起來很適合作為檢定初心者增加自信的起跑線,二話不說就取書帶走。

一開始我認認真真的研讀了好一陣子。先是背起數頁重點動詞與名詞的讀音,接下來學著辨識漢字詞語的造字邏輯,然後拆解漢字部首牢記念法,同時努力記誦各種據稱十分常用的四字熟語。背誦牢記在過去對我來說不是難事,因為像我這種邏輯奇弱無比、完全沒有推理能力的數理白痴,讀書方法除了「死記」之外毫無別策。可惜記憶力這種能力的退化速度就和年華逝去一樣無情,過了二十五歲以後,我曾經引以自豪的記誦能力斑駁破落,時間越久記得越慢忘得卻多,背誦成了一件辛苦的事,短短幾頁漢字也要花上好幾個日夜默詠。

無妨,讀書本來辛苦,如果成效顯著那咬著牙也能繼續,偏偏糟就糟在我才想實地驗證成效,一頭冷水就當著頭頂無情潑了下來。有天晚上我和煙斗照例在餐桌上夫妻對談,煙斗提到今年夏天可能出國開會數日,我接話時靈機一動想起日前背下的熟語,極為賣弄地套了一句「我們真是『愛別離苦』*啊」試圖博取煙斗讚賞。未料此言一出,煙斗臉上沒有泛出愛意但覆滿了困惑的問號,我反覆說了三四回他仍然鴨子聽雷似地不解語意,直到我掏出漢字課本舉證歷歷,他才遲疑的說,「這些語句通常不會出現在正常人的對話裡」。

此語如同晴天霹靂,照這麼說來我現在的努力豈不如同泡影?我拒絕接受這個事實,不信邪地的換到區公所、百貨公司和學務處試驗幾回,但在接連碰壁之後,終於不得不承認煙斗的意見果然足以代表大部分的日人思維。我非常喪氣地闔上課本,反問煙斗漢字檢定如果不能豐富與人溝通的辭彙,它還有什麼存在的必要性呢?煙斗歪著頭想了想,「履歷表上可以少一欄空行」,再不然「你下次對我阿嬤他們用用看好了,大正年間生的人可能會很欣賞」。這個回答讓我僵直著說不出話,漢字課本於是被收入了書櫃深處,我則以生活繁忙為由假裝遺忘,直到準考證平躺信箱,才硬著頭皮拿筆上試場。

受到考試性質的影響,漢字檢定的試場和TOEIC以成人居多、日語檢定則佈滿各色人種的情形截然不同,攜老扶幼全家出動的情形在這裡隨處可見,就連我的考場中都有好幾對是親子檔攜手同來,讓我忍不住懷疑參加漢字檢定在日本的意義就等同於全家出門野餐。同理,受試者的年齡分佈亦廣,不論是一臉稚氣的小孩,青澀扭捏的中學生,難掩疲態的上班族,或滿頭花白的阿伯阿嬤,試場裡頭定可覓得其蹤。

漢字檢定的考場規則不若其他語言考試嚴格,除了昭告試場分佈的人員和監考官之外之外,現場沒有其他負責確認出缺席的工作人員。此外,漢字檢定的試卷在彌封之後和答卷同時置於桌面,待監考官宣布開始之後,受試者即自行拆封題卷作答。漢檢對於出入管制和時間的規定也較為寬鬆,過了三十分鐘即可交卷離席,問題卷不必交還;待監試官收回答卷之後,工作人員會立刻發下試題的正確答案。換言之,漢檢幾乎是在離場的那一刻就可以推估可能得分。

這種作法除是因漢檢行之有年,已經發展出一套甚有規模的考試制度和流程,也和漢檢的重點有一半是在檢查書寫的工整性和筆畫正確與否有關。老實說,我已經好多年沒考過這種要動筆寫字的測驗,這次受試也是這個特點最讓我覺得新鮮。

回家核對答案,統計出的分數低空凌過合格邊緣,但這可是在我的書寫沒被考官嫌醜嫌惡的前提下才能成立,要是給人挑了骨頭,那這回就連小學生都不如,只能含淚名落孫山。誰叫我太天真的以為台灣的國語力已經足以迎戰日本,卻忽略了成語飄洋過海後也會化身變形、「朝令『暮』改」*。

[1]愛別離苦(あいべつりく):與心愛的人分別的痛苦
[2]朝令暮改(ちょうれいぼかい):即「朝令夕改」。此處為濫用,小朋友不要學。
[3]漢檢官方網站,註冊後可以玩模擬試題.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