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 12, 2007

遇見皇太子




來日一年九個月零一天,我遇見了皇太子……

話說上週二照例頂午後艷陽到校上課,順手買了一盒KitKat哈密瓜口味,打算在人煙稀少的恐怖醫學院小徑遂行邊走邊吃的惡習。未料一進池之端門就發現周圍不對勁,平常空曠的小路立了一個全副武裝的警察不說,再往前走還有面無表情的黑衣男,以每百公尺一員的比例分佔了偌大的停車場。我滿臉狐疑地與黑衣男錯身而過,在擦肩的剎那感受他們掃來的凌厲目光,那裡頭雖然沒有殺意但充滿警戒,再加上他們欲蓋彌彰的服飾打扮和遮掩得實在很差的耳機胸章,「條子!」這兩個大字於是連著驚嘆號竄入腦海。

再怎麼說我也是在「警察故事」、「逃學威龍」和「無間道」薰陶下長大的世代,港劇訓練出的直覺告訴我,現在要不是東大發生校園慘案,就是有金尊貴體的大人物造訪。前者不是沒有可能,但現在畢竟已經不是學運六零年代,如今的大學生應該寧可為秋葉原少女偶像萌え,也不願大費周章攻佔安田講堂。換言之這種條子滿街跑的景況,意味的必然是有要緊人物一遊東大。

我腦中第一個浮現的念頭是「安倍自殺!?」,不過我很快就記起日本臨床醫學的第一把交椅是慶應而非東大,東大醫學院的名號比較容易讓人想起解剖、實驗這些陰森森的字樣,無怪乎每回有名人政客遇上大小疾患,攝影鏡頭總是直接對準信濃町而非本鄉。那難道是Keroro終於被活捉送上解剖台?不可能,如果是這樣宅男們早就反攻此地,哪還輪得到黑衣男們威風?而在可能的選項一一劃叉之後,我終於想起日本還有「皇族」這群奇妙的人物。後來看了電視,才知道原來是皇太子住院割腸內瘜肉,擔負傳承一千六百年皇室血脈的龍體不可怠慢,無怪乎便衣警察們要嚴陣以待地進駐校園。

事隔一週,我完全忘了有太子入院這檔事,照例又在下午兩點四十五分踏入校園,先是直奔便利商店買了一支豪華的芭那那霜淇淋,興高采烈地想直奔留學生中心吹冷氣吃美食等上課。沒想到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天與地的隔閡,也不是相思的兩人卻說不出愛你,而是上課的大樓就在我面前不到五十公尺,手上的冰淇淋正在溶化,我卻遲遲無法穿越人肉路障。

平時橫越自如的校園道路今天被黑衣人完全封鎖,我試圖闖關但遭禮貌拒絕,「小姐請你耐心等候,快了快了」。我一開始沒搞懂他們幹嘛阻攔我通往學術殿堂,直到聽聞路邊幾群阿桑議論紛紛,才恍然大悟今日原來是太子出院,眼下這票熱情民眾正在等著向太子揮手問安。既然穿越馬路已經無望,索性站在樹蔭下向四周人群打量。沿路上人群呈小群小群散落,有人已經拿出數位相機和手機對著路端stand by,有人迫不及待地向便衣打聽目前狀況,整個場子就像在等候星光大道的巨星上場一樣躁動難安。

是的,不是高不可攀、不得抬頭舉目的皇室,而是被崇拜、被觀看、被消費還被手機攝錄的巨星。於是即使他是剛剛出院亟待休養的病人,還是得搖下車窗微笑揮手,假裝他沒有挨刀一樣。

這光景突然喚起了某些沈睡的理論記憶:我想起了多年前在媒介批判課上讀過的文章,主題和皇室成為一種觀看對象與消費符號的衍生問題有關,我記不得任何內文,卻獨獨忘不了文中夾了張黛妃獨坐泰姬馬哈陵的圖照,因為即使是在廉價黑白影印的墨點干擾下,那裡頭人的身影散發的巨大孤寂依然無比銳利。我也想起了吉見曾經指陳,日本的皇室不但成為大眾消費的符號,而且總是被放在家庭關係的框架之下檢視;如果他知道在離他不到一公里的距離現在出現了這番景況,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反應?但我不需要這些迂迴的文字與推論了,沒有什麼比眼前的景況更讓人明白瞭然。當你夾在觀看的人群裡,和無數舉高的鏡頭齊眉並立,聽著週遭的興奮私語、議論、批評、屏息持續發生,將沒有一刻比現在更能明白皇室、媒體與大眾間的交錯關係──他們不是在等皇族,他們在等候明星,就像等候傑尼斯事務所吉本興業渡邊製作星塵經紀一樣,他們在等的是一個鑲了皇族頭銜的明星。

不遠處的人群傳出幾聲驚呼,兩台黑頭車一前一後朝校門駛進。後端的車輛搖下了車窗,窗裡頭是濃眉大眼非常亮麗的雅子妃,她比電視上看來清瘦,她的笑容讓人忘記了週刊誌永遠都在憐憫她的憂鬱,永遠都在揣測她什麼時候會反抗皇室或離婚。雅子妃身旁則是蒼白的皇太子,穩重的抿嘴微笑,親切朝路邊揮手致意,鎮定的神情讓人看不出他不久前才割完腸內瘜肉,而動了手術還得接受夾道歡呼,心情想必十分複雜。

不過要不是有那塊瘜肉,我也不會在來日一年九個月零一天時遇見皇太子。

所以,我該去買彩券嗎?

[1]皇太子出院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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