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 18, 2007

吉原 2


上個週末是入谷三島神社的祭典,抬神轎的隊伍從早到晚繞行週邊區域,入夜後正好經過公寓門前。煙斗和我嫌高樓下望看不清楚,再加上正巧看完電視介紹的「Long stay at Taiwan」特輯,對黃燈高照、煙霧瀰漫的夜市突然充滿想念,當下就決定走一趟三島神社趕趕早夏祭典。

神轎的隊伍前進速度不快,我們吃過晚餐後出門逐跡,他們也才不過到前條大道的半途而已,離回神社還有好一段距離。我對著高聲吶喊的遊行隊伍拍了幾張照片,嫌天色暗黑不見細節,鎂光燈一閃又偏偏只剩白光一片,後來索性連相機都不用,繞著神轎看了一圈,便直奔神社尋訪夜市蹤影。可惜期望越高失望越大,規模不大的三島神社抬神轎吸引的人群固然不少,夜市的迷你尺寸卻絲毫不能拿上檯面論計;短短一條窄巷從頭至尾要不了一分鐘腳程,兩邊加起來的店面也只約莫十間左右,黃燈是打得非常光彩奪目沒錯,造訪的遊人卻比不過乘涼的店員數多。而空蕩的金魚攤,失去騰霧加持的大阪燒和半融化的巧克力香蕉,堆疊而出的只是一種落寞寂寥的收攤景象,哪裡能和燃夜如晝的流動夜市相比?

帶著失望離開神社時時間尚早,煙斗問我要如何打發,念頭一轉就想起了擱在心底甚久的另一座夜中市集,自古以來人們稱那裡為男人的樂園、女子的禁地,「我要參觀吉原」。煙斗雖然始終不解何以我對吉原有如此深刻的好奇,不過腳步反正已經開跋至附近,也沒差這兩步路了,索性就轉個彎,穿過國際通朝吉原而行。

從國際通到吉原約莫十分鐘不到的腳程,沿路盡是古舊的住屋居宅,偶爾穿插幾座住商混用的店面,樣子都像停格在昭和年間。隔著玻璃門可以一眼望穿屋裡的生活樣態,但那些狹窄的居屋通常會淹覆在交雜的紙堆、布疋之間,偶爾坐著一個滿頭花白佝僂瘦小的老人,飄搖的眼神卻凝聚不成焦點,姿態裡盡是衰老傾頹的氣味。又加上適逢週末,多數的門窗不透燈光也無音響,整條街於是黑漆漆的像深沉半夜,安靜得讓你忘了手表上的指針還不到八點。

然一踏入吉原彎角,景色驟變:五百公尺長的兩條大道和居中蜿蜒的蛇巷俱有燈光耀眼,輝芒自紅橙黃綠藍靛紫至金銀黑白螢光閃電無所不包,整條街金碧輝煌得猶如一盒翻覆的寶石,和三步以外的黑暗古老之間簡直是跨次元的斷裂。如果說從迪士尼園外到園內穿越設限關卡的過程,是讓遊客脫俗入聖融入想像的必要路途,那麼從黑夜跨入吉原這段由闇而光的徑路,恐怕就是讓尋歡客、泡沫姬捨棄白晝身分、社會禮俗,並且釋放慾望的關鍵儀式。

吉原遊廓沒有明顯的地標、圍欄,光與影的對照卻清楚地畫分了吉原的勢力範圍。吉原領域內的景色要說多彩的確令人眼花撩亂,店家外裝從典雅的大理石、深邃的幽黑磚瓦、珍珠白的木雕細作、火焰般的赤色紅毯,到輕色暖彩的地中海風或藍白對照的希臘牆垣無奇不有,「入浴料」的數字一樣變化多端。但若要說單調,這裡確實也齊一得讓人愕然:比如說所有店家外頭清一色有華麗西裝的中年男人看守,他們大多上了髮油,臉色木然,只有在男客或計程車靠近時會露出獻媚的笑容。此處總有黑頭車和計程車來回穿梭,路面上卻罕見人跡穿過,約是春宵一刻值千金,沒有人願花時間在小徑上逗留。穿著夾腳拖鞋和短褲,一副擺明就是來散步的煙斗和我,則在這一切華麗得令人驚心動魄的景色對映下成了唐突的闖入者,所行之處必然招來守門員的監視打量,弄得我逐漸分不清楚究竟是我觀吉原?或吉原觀我?

如同前文所述,吉原和六本木、銀座或歌舞伎町不同,此處做的是真槍實彈的生意,來此尋歡者人人以肉體相搏,又因特重隱私,來客出入均有專車接送,而泡沫姬連接客都來不及,罕有時間晃到路上搖曳生姿。因此,吉原也和其他幾處風月場所有別,既沒有每逢深夜或貴客來臨就大規模出外迎接的陣仗,也絕無小姐趁空放風在外頭抽菸嗑牙的景觀可窺;吉原的媚色都藏在一家一家深鎖的店面裡頭,欲睹芳蹤至少得備妥三張福澤諭吉,若是名花則還得往上加碼,抱擁軟脂凝香在手的代價可一點都不大眾化。

黑夜裡的吉原光彩奪目卻異常靜謐,它以厚硬的建築封聲,用一閃一閃的人工星光包裹住赤條條交纏的肉體、伴隨喘息聲此起彼落的泡光沫影水漬,以及鮮活流動的金錢慾望。吉原在夜裡盛美猶如打翻的珠寶,我一邊嘖嘖稱奇,一邊偷窺店內光景,神社的祭典一年一回,慾望的祭典卻在這裡天天上演。

直到大道盡頭,「性病檢查所」隔著十字路口冷冷而立,五彩燈火對上凜冽硬直的白板黑字頃刻失色,才知現實如闇影,潮浪似地奔湧無盡。吉原是被黑暗包裹的燈火畫舫,再怎麼明媚閃耀也是孤舟,視覺如此、隱喻如此,事實亦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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