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30, 2007

關於[龍貓其實是死神]

在我被智齒整得死去活來的夜裡,我哥罕見地捎來一封Email,上頭掛著大大的標題「龍貓其實是死神」。我雖然不知道龍貓是不是死神、為什麼是死神、吃不吃蘋果、有沒有手持死亡筆記本跟我的痛苦有任何關聯,也不知道鮮少在公事以外和我mail聯繫的吾兄何以突發此件,不過好奇心既然可以殺死貓,當然也就足以讓口腔殘廢的女人點開它,我就這麼在又痛又怒又毛得不得了的情緒裡讀完了這篇信件。

根據查詢多方資料顯示,這篇信件其實是來自這幾年日本興盛的都市傳說之一,傳說之所以泛開與某ㄧ熱心鄉民(我沒查錯的話應該原件是來自2ch,一個足以媲美PTT甚至更勝一籌的匿名揭示板)突然發現,龍貓動畫從後半部起小梅和皋月就沒了影子有關,於是推導出龍貓其實是死神,小梅和皋月從後半部開始就成了幽靈的結論。更不可思議的是竟然還有人找來昭和六十年代發生的狹山事件對照,並且宣稱懸而未解的狹山事件就是宮崎大監督靈感的來源,還發動鄉民打電話到吉卜力工作室求證,逼得工作人員不得不出來致歉「其實我們只是忘了」云云。

老實說我看完這些論調之後,最敬佩的不是宮崎駿隨處可得靈感或化醜惡事件為美好的功力,我真正佩服的是這些可以注意到從哪裡開始主角沒了影子,玉米的日文發音和「殺小孩」近似,甚至搜羅各方證據並且推敲出狹山事件是此劇靈感來源,還振振有詞宮崎監督必然是有意為事件平反所以動筆的動畫迷與鄉民。在他們的身上我看到了比Fiske、Jenkins、Hills等人所能推論都還要更上一層樓的「迷」的實力,也徹底明白什麼叫做「媒體文本是迷們擷取的素材,他們從中生產出更豐富的成品」。宮崎駿是不是真的想得那麼多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迷」可以想出那麼多精采的論調,而且振振有辭,以一傳百,如今甚至跨越了國界成為全球性的謠傳,無怪乎吉卜力接電話接到手軟,說不定未來他們還得聘請多國語言的客服才能安撫各國動畫迷的惴慄。

我對此傳言的真實度如何不置可否,不過在查詢事件經過的過程裡倒是發現了一些有趣的事項,如果宮崎駿真的是以狹山事件為腳本製作此劇,那我認為重點並不在於事件裡的血腥,比較大的原因應該是來自狹山事件涉及另一個存在於日本社會已久的問題──「部落民歧視問題」。

部落民就是過去所言「穢多」與「非人」階級,多用以指稱從事屠宰、清理獸屍等等被視為輕賤職業者,或如乞人、肢障者與罪犯。儘管世襲階級制度已破,但「部落民」的身份據稱仍可以從居住地帶等等線索判斷,他們所受到的言語、通婚與就職歧視據說至今仍在。狹山事件就是這種歧視最顯著的代表。狹山事件是一樁懸而未破的凶案,在當時的負責長官一句「這麼嚴重的犯行抓死人可沒用,要抓就給我抓活的嫌犯回來」指示下,儘管多數證據都顯示兇嫌可能與死者家屬有關,警方仍將所有責任歸咎於被逮捕的部落青年身上,而即使全案缺乏直接證據又有刑求嫌疑,青年仍遭求處死刑,後來雖在大批人權團體與律師質疑下改判無期徒刑,又不斷在死刑與無期徒刑間來回逡巡,結果與犯案直接或間接相關的證人逐一自殺身亡,事件懸而未解,始終沒有定案。反倒是其間涉及對「部落民」的「合理懷疑」引發社會關切,進而促成一連串反歧視的立法運動產生,「部落」一詞也因此成為禁於公開場合使用的歧視語言。

如果龍貓真的是以狹山事件為背景繪成,那我猜想這事件吸引他注意的關鍵絕對不在於事件的慘烈和連鎖效應,而是這其中捲入的社會階級與歧視問題,除了這點之外,我找不出狹山事件有任何特質,足以吸引這位長年致力於宣傳左派思想的大監督關切。

至於龍貓是不是死神這個問題,還是留給2ch的鄉民繼續衍生吧。其實讀完這整個事件發展後,我反而覺得龍貓更像是部落民的隱喻(獸、非人、隱居山中、不輕易現身),而龍貓和少女們和樂相處的場景,則是對階級消弭後平等社會的憧憬,當然,這在格差日劇的日本,已經越來越不可能實行。

[1]狹山事件請參考WikiPedia說明或上次PO過的戰後犯罪史;這部事件另一個不可思議之處在於,所有直接間接與犯人有過接觸的證人後來相繼自殺身亡,所以又常被稱為「五墓村」事件。
[2]部落民問題同樣請參考WikiPedia,部落格在台灣雖然很紅,但到日本請不要隨便跟人說「部落」,手也不要亂比四指朝下動作,這些都是歧視用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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