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8, 2007

再見了,智齒

一個小時前,我送走了(我希望它是)口中最後一顆智齒。

我總共長過三顆智齒,沒有一顆是工整漂亮得足以符合美齒基準,它們要不是逆長著插入肉裡,就是四十五度角上揚騷擾其他近鄰。於是十個牙醫中會有九個半看他們極不順眼,動輒就宣稱智齒是無惡不作的地痞流氓,表情裡滿是除暴安良捨我其誰的義憤填膺。雖說如此,智齒們除了在很少數的時刻會暴走噴膿,妨礙我親近麻辣鍋、鹽酥雞等等帶著罪惡色彩的美食之外,平時倒還算安分守己,以致於我常常忘記它們的存在,直到下一回為不相干的修補問題敲開診所大門,才會在牙醫大人們嚴苛精亮的目光裡,頓時想起啊我原來是個這樣有「智慧」的人。

大概是因為我對智齒的記憶總是覺醒得十分偶然又匆促,我失去它們的過程於是也很難甩開荒唐而狼狽的姿態。這三顆智齒都不是在完備規劃、仔細推敲、模擬演練的情形下優雅地從我的生命裡頭退場,相反地,它們通常出於牙醫大人的一念之動,我慣性屈服於醫師權威又不敢抵抗的軟弱則是共謀。這個權力結構一旦確立,就算我壓根沒有失去牙齒的認知和心理準備,還是只能在半小時後摀著半邊臉頰離開診間,滿腹憂傷大概就和誤信「只是脫光衣服摸一摸不會有進一步動作」然後就大了肚子的無知閨女相去不遠。

我有時覺得拔智齒就像情侶分手:有的醫生乾脆俐落不拖泥帶水,喀的一下便宣告了智齒和你的絕緣,你要怨他無情之詞甚至來不及出口。有的醫生則天生千思多慮,一下怕傷著病人千金之體,一下怕清不乾淨徒增後遺,欲去還留之際麻醉已然退盡,你痛到在地上打滾才終於恍然,他不過是不想當個「提分手的壞人」。拔智齒就像情侶分手,姿態總有好壞,但無論如何,後續跟著湧上的痛苦遺憾總是只有你一個人明白。

我失去第一顆智齒的情況最為慘烈。據說那牙齒扎得很深,要拔除不但得先劃開表層皮膜還得鋸開骨骼,光聽這說明就讓我嚇出一身冷汗,要不是人已經躺在診療間還上了麻醉,我應該會拿銀針打爆醫生的頭然後逃跑。後來我硬著頭皮作了,花了好一陣子才完全康復,但如今回想起來那時最深刻的痛苦,倒不是下刀時血肉紛飛的慘烈,也不是一個醫生拔不出不得不換另一個醫生接手時那種任人宰割的無力感,說真的這些都不算什麼,那之後我臉腫成豬頭還痛了一個禮拜才是最悲慘的折磨。

之後拔牙的記憶反而就淡了。一方面是醫師技術大多不錯,一邊談笑風生一邊暗使勁力,一句話還沒講完牙齒已經橫屍棉花叢中。另一方面是一回生、二回熟,就像分手分多了你雖然還是作痛,但慢慢便有了情愛不過如此計較也無用的淡薄;失去智齒也是一樣,雖然那破裂的傷口還是好比一場惡夢,但起碼你知道夢有醒的時候,於是夢裡就算遇到了世界末日也不會那樣難過。

失去智齒就像情侶分手。你很疲憊,你會消瘦。你可以不厭其煩地打電話傳簡訊發mail或寫blog向世界公告你有多麼痛楚,然後收到很多安慰,但發現它們其實一點效用也沒有。人的言語只是覆蓋的紗布,遮蔽但沒有治療效用,而那痛苦卻附著於你的深處,在誰也看不見的地方化了膿,於是你終究只能緘口,一個人安靜地等候癒合。

我失去了最後一顆智齒,唇齒間散滿微腥的血氣,傷口則腫脹著發疼。我想我會吞一杯水,吃一點維他命C,然後默默等待疼痛結束的時刻。這中間也許我消瘦,也許我蹙緊眉頭,但除此之外我一無所能,我只能等候,或在受不了的時候偷偷歛聲說,

「更,真的好痛」。

[1] 5/29 可惡,稍微消痛之後開始爆腫,老娘現在真的成了豬頭,我該不顧羞恥帶著左臉的乒乓球出門上課,還是為了不想當豬頭這個理由請假翹課?
[2] 5/29 下午:結果我不顧羞恥在冷卻帶上貼了膠布,佯裝成受暴婦女出門上學,回家時再度發痛。
[3] 5/29 乒乓球升級成棒球,我的左臉完全成了本壘板,嘴巴張不開,三餐只能吃布丁優酪乳醋藻或杏仁豆腐度日,而且它現在又痛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煙斗啊煙斗,如果我不幸這麼痛斃,你一定要記得我本來的臉形是雞蛋不是荷包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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