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6, 2007

虹之女神






租下「虹之女神」只有兩個原因:第一,女主角是上野樹里;第二,製作人和腳本家*的頭銜下刻有岩井俊二的大名。

在日本租影碟不比網路下載,每一段精彩都得付費欣賞,付出的費用相當於台灣看兩部二輪。這價格說它貴當然並不至於,但是假如不幸租到爛片(如夏日時光機之流),我還是會忍不住為那失去的四百七十元日幣掬把傷心淚。偏偏近年日影市場重振雄風,電影不管良劣一律DVD化發行上市,轟動的題材拍完了正版還會有仿冒擬作,於是晃走TSUTAYA時要是不睜大眼睛謹慎過濾,想看「電車男」卻租成「癡漢男」、要拿「Death Note」卻誤取「Death File」的嘔事不是全無發生可能。這種時候,名導名製作名編劇或演技男女優的掛牌保證,就成了選擇時的重要憑據。

「虹之女神」的開展循倒敘而進,故事內容包含兩大軸線:一是男女主角若有似無卻不曾並肩的相思情事,二是女主角對電影製作的熱情與沉迷。換句話說,這部電影一方面十分岩井俊二的追想著那些不曾完美的單戀和逝落的青春時光,另一方面又裹滿了導演熊澤尚人青年期對電影的執迷和熱忱;對「青春」與「夢想」的觀照交纏出現於影片裡頭,而男主角在劇末時潰堤的眼淚,間接告訴了我們這兩者終究是一場空洞的夢。

我一直以為我已經識破岩井俊二的把戲:他愛在影片裡穿插各種不相干的細節、碎語,以大量片段而交錯的情節分散人──演員與觀眾──的注意。於是即使悲劇從影片的一開頭就已經發生,你卻會在觀影的過程中不斷為那些零星的瑣碎紛擾,非但凝不成任何憂鬱的心情,還會為某些荒唐的無厘頭失笑。比方說女藤井樹和郵差的鬥嘴、比方說愛麗絲的撒謊天份,比方說小葵喪禮上人們過份制式的客套和千鶴發亮的心臟等等。但他偏偏不讓人輕把此事看作喜劇,那些令人眼角發酸的部份總是如影隨形,三不五時朝心頭狠狠扎下,你就不得不跟著藤井樹、跟著愛麗絲、跟著智也一起恍然大悟,原來錯過便是一種恆久的失落。

岩井俊二戲裡的主角多半都遲鈍、健忘、軟弱,要在很久很久以後,經由旁人有意的的提醒,才明白他們係以多麼魯莽的姿態放過了曾經可以擁有的寶物。然而觀眾如吾等亦同,否則我們就不會在最後一幕裡跟著滑下淚珠。那種哭泣不是激昂憤慨的反應,不是碎心斷腸的痛楚或深切的懊惱,它只是一種淺淡而悠長的沉鬱,源自於對過去的無力可為,以及對未來的無以為繼。

看岩井俊二的電影就不能不關心他怎麼處理「青春」這個主題。他有時採取隱喻,比方說在【情書】裡,普魯斯特就是耽遲任務的丘比特;有時開個辛辣又尖銳的玩笑,例如在【花與愛麗絲】中,80、90、00年代的玉女偶像就分別用不同台詞與場景註解了她們的現實人生。而這回在【虹之女神】,那道偶爾現身、色彩曖昧又奇異非常的水平彩虹,也許就是沈默著現身的青春。據說彩虹是水氣對光線的折射,是聖經裡約定的記號,是神話中仙境與人界的橋;彩虹似真如幻,艷美短暫,這些特徵不約而同都符合青春的定義。而電影裏這道水平的彩虹,似乎便在暗喻青春是一條平直富麗的水平線,緩緩指向記憶的底層;它沒有震盪、沒有曲折、沒有顛簸,但只如曇花一現,而發生在彩虹底下的誓約也和彩虹一樣並不真切。而再度登場、再度為年齡撒謊的前Wink女偶像相田翔子,則是岩井俊二又一次對「青春」迷思的殘忍逼問:「假如我一開始便對年齡坦白,你還會愛我麼?」男主角搖搖手,請她滾出了同居的小房間,假如換成電視機前的閱聽人,不知又會如何? 從相田翔子這幾年的角色轉變,我想大概不會和戲裡遭到的反應相去太遠。

岩井俊二的電影多半在眼淚和恍悟中劃下句點,但他很少再進一步追問,哭完以後的主角們如何抱著憾意而生。也許他不在乎,也許他把這些疑惑擊回給觀看者,而我們的揣想就是我們自己心境的反射。哭完了怎麼繼續?很簡單,擦乾眼淚,慢慢也就忘了,然後你會發現記憶逐漸失去它的冷熱、重量與密度,它變得無足輕重而且十分模糊;在多年以後它也許和某部電影裡的某個場景微微相和,但它終究會連共鳴的氣力也闕如,一如蒸發而盡的青春 。

彩虹是水滴對陽光的折射,彩虹是淚眼對青春的倒影,水氣會乾涸,彩虹會離散,青春則一去不返,像個已經走出生命裡的情人。

[1]此劇原作出於櫻井亞美之手。自從看了宮台真司數度於文中引用櫻井亞美的作品為例,我就一直很想拜讀她據稱集結世紀末荒蕪大成的處女作Innocent World,可惜遲遲找不到這部作品,想不到卻先看了她挑戰電影劇本的新作。
[2]其他岩井俊二作品心得[花與愛麗絲][青春電幻物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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