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3, 2007

圖書館

很久以前我寫過一篇短記,說圖書館是一個遺憾的所在,因為要找的書籍永遠不在架上,該印的重點那頁便給撕去或塗了黑,需要專心的時候有小情侶在旁邊情話綿綿。這幾年來我換了幾處根據地,出入了不同的圖書館,卻越來越發現這結論已成不變的真理,而且放眼海內外舉世皆然。

在我踏入現在這所學校的閱覽室前,友人F曾經警告過我:她說圖書館的內容一如外貌古舊,閱覽室那台復古型的冷氣尤其歷史悠久,除了啟動時會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提醒你它的存在,其他功能全數形同虛設,就像許多熱帶國家的田僑仔家裡總有個不知所以然的壁爐,裝飾的意義遠遠大過實質效用。

初聞此言並不怎麼放在心上,一來是我沒那麼熱愛上學,多半時候都在家裡拿餐桌當書桌兼電腦桌用;二來研究相關書籍學環內設的書庫已經充足,書庫找不到的書籍得上亞瑪遜叢林探險,不必妄想圖書館裡會有存貨。三來在館內看電影上網聽音樂,不但得備妥耳機、嚴禁飲食還不能翹二郎腿,遠不如我躺在自家沙發上一把洋芋、一口巧克力自由愜意。總圖閱覽室對我來說是比較近似免費的K書中心,課堂間的空檔我也許窩在裡頭翻幾頁進度,也許打個盹,但絕對不會扎根長芽地在裡頭築一個巢穴。

這種短暫邂逅、偶爾擦身的好處,是我們不必對彼此負責也沒有後續的估量,反而得以比較優雅的姿勢和寬容的心態彼此相待。於是從我踏入閱覽室的第一刻起,就覺得周邊環境並沒有傳說那樣糟不可取,起碼我還算享受那一張張古老寬大的木製長桌,以及它們幾乎被磨圓磨潤的板面質感,也悄悄欣賞著午後三點自老式凸窗傾入的斜陽,與相應而生的室內光影變化,然後我會在天黑以前離開,讓記憶停留在夕陽的繽紛奇彩,而不至於陷入夜晚的墨黑慘澹。

當然這也和我進出閱覽室的時刻正值暮春早夏有關。三、四月的東京空氣裡多半還滲著微涼,鋪著厚厚紅毯、單面整排透明大窗,入口又極其窄小的閱覽室不易去溫,在乍暖還寒時候就成了效率極佳的小溫室。這時候,披件薄外套,撿最近窗口的位置落座,攤擺出滿桌書紙,倚著陽光沙沙書寫,字裡行間便都染上了絲絲暖意,那是一個人在家裡日夜守著窗口獨語成就不了的氣質,在春天的圖書館閱覽室裡卻如此輕易就能達成。

可惜韶光易逝,佳好的時間尤其如此,曖昧的暮春隨著櫻雪飄逝而散,東京逐漸轉綠、開始加溫。小溫室搖身一變成為慢火烹煮的鍋爐,就連端坐其中都有汗水大滴大滴滾落,午後三點的光線帶上了殺傷力,空氣裡的悠閒自在已經為酸味、臭氣與悶息取代。我讀不下書、沒有辦法思考,只能恆常困惑冷氣現在究竟是運轉亦或待命狀態。但後來終於連困惑都無以為繼,書本一股腦掃進包包裡,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圖書館。

圖書館是一個遺憾的所在,要找的書籍永遠不在架上,該印的重點偏偏缺了一角,想專心的時候就有小情侶真人實境上演愛情動作戲。如今還得多加上一條,需要冷靜的時候,圖書館偏偏讓你發燒。這叫人怎麼不遺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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