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7, 2007

犯罪

這幾天日本最大的新聞,莫過於福島縣一名十七歲高中少年選在母親生日當天痛下毒手,殺害生母之後砍下其頭顱與右腕,並且帶著母親的頭顱遊晃網咖後前往警局自首。這則新聞佔據了所有電視與大報版面,朝日新聞甚至以大大的黑底反白字樣於頭版標明此件,新聞評論節目更爭相請來精神科醫師分析少年行為。此外不難料想的是,從這期以後連續三、四周的週刊小報,大概都不必憂慮沒有話題可寫。

我初聞此事時唉了一聲說真是噁心,但除此之外竟然沒有太過震驚的反應,一來大概是日本主要媒體的報導方式仍偏冷靜,二來殺人斬首並且提頭到處跑這樣的行徑十年前已經上演,在日本犯罪史上說起來不算新奇。果不其然,今天出刊的週刊新潮就打上了一行「少年A事件以來十年」的字樣,我雖還沒空到便利商店追蹤細節,但可想而知這十年來日本的少年犯罪與獵奇殺人事件只是有增無減。

日本的重大犯罪事件有幾個特色,第一是他們通常不僅止於殺害的動作而已,多半還會有進一步毀壞或企圖湮滅屍體的行動,而犯罪者從事這些行動時的冷靜和鎮定往往才是令人恐懼的主因,我們想都不敢想的與屍體並行,他們竟然可以肩枕而眠甚至共度幾個日夜,這種行徑讓你不得不懷疑他們的腦子心靈感覺是不是都給什麼蟲子蝕盡。第二是犯罪者行事之後通常會企圖窺伺旁人或受害家屬反應,並在他們喚起的不安裡沾沾自喜。

面對這些行徑,「喪心病狂」或任何可以想及的批判語句全都失去意義,這些犯罪的手法動機幾乎超越學理可以掌喔。伊底帕斯弒父或哈姆雷特弒母怎麼說都還是發生在戲劇裡,我們灑幾滴眼淚後跳脫故事照樣安然度日,但是血淋淋的犯罪卻現身在日常生活,痛下毒手的不是銜恨而生的王子,而是長了幾顆青春痘害羞靦腆的鄰家男孩,他們原該去過有如安達充青春漫畫的日子,怎麼料到卻把人生活成了東野圭吾之作,促起的驚懼、震撼更是輕易不能撫平。

事件發生後,每個人都在問為什麼。事件的當天新聞全面失守,一週後週刊誌淪為俘虜,一至兩年後有專書問世,三至五年間促成無數小說、電影和大眾文化商品現身。而十年後當更新更慘的事件再臨,前方未褪的印子就成了比較基準。同樣的循環一再上演,十年前沒有被回答的為什麼,十年後的今天依然眾說紛紜而無一解,十年後想必亦復如是。我們在不安與困惑中消費血腥事件,除了消費之外已經無可憑恃。

除了恐懼與叱責,理解犯罪事件倒不啻是認識日本社會的重要切入點,因為越是怪奇而不可思議的事件,牽涉的社會背景因素(包括都市郊區化、教育策略轉變、社會結構質變與精神世界的空虛化等等)就越值關注,其引發的社會效應、媒體變革也越不容吾等忽略。比方說,代號M的宮崎勤事件是促成「Otaku」一詞污名化的關鍵,其父於報導披露後自殺的反應更直接導致媒體法規修正;代號少年A的酒鬼薔薇聖斗事件,則使媒體報導少年犯罪的方式出現轉變並受嚴格規範。重大犯罪事件同時也是大眾文化取經的來源,「津山三十人殺人事件」是電影「八墓村」的腳本素材,「巢鴨棄置事件」則是「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一片的真實版本…一旦把日本近代的重大犯罪事件一字排開,這個國家何以能有源源不絕的推理、殺人小說題材登時便顯明白。

戲如人生,人生如戲,只是這每一個事件的標題,都染上了誰的血跡。

[1] 如果你還在告訴別人你多麼熱愛「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請務必前往查詢事件細節。電影裡摔傷不治的小女孩其實是被哥哥的友人活活凌虐致死,而羽田埋葬的原版則是純粹為了避罪棄屍。我得知事實真相後打了一個冷顫,也不免憂慮這樣浪漫化的處理實有嚴重誤導觀者的嫌疑。
[2] 日本戰後重大災害、犯罪事件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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