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4, 2007

憂鬱的研究生 2

我做了一盒名片。

上班族製作名片天經地義,因應頭銜變化搞個再版更新也不稀奇,但是一個鎮日窩在校殼家窩,一天二十四小時大門不邁、二門不出,和社會人群極其脫節,一年又交不到三個朋友的自閉外籍研究生為什麼要印名片?印了以後怎麼發、發給誰?那是一個匪夷所思的謎題。

幾年前我很從眾地加入班上印製名片的行列,在一個月後領到留白處佔據名片1/2,蒼白的紙板上掛了一張奇異太陽的成品。我無法辨識設計者基於什麼靈光所以選擇這個圖碼,倒是這只太陽從來沒有成為研究生活的隱喻。而我對這張名片的疏離,就像我不明白已經抵免學分也不必外出採訪的自己,有什麼必要隨身攜帶兩三百張名片,彷彿全天下都是潛在客戶或眼線。

我出清它們的作法是趁出國開會時借酒裝瘋,晃到每一桌上演滿天花雨;我不問對方看不看得懂中文漢字和我特別複雜的姓名筆畫,也不在乎那拋扔出去的紙片下落如何,就算它們第二天就躺在馬桶、沙灘、垃圾堆中面目全非,或給加上「等你來愛愛」的橫批,並蒙哪家應召站援引為「敝店備有清純女研究生坐檯」的證據*,老實說我也不是那麼在意。反正研究生的名片大小不夠當撲克、厚薄不足為麻將,空白處太少不能作便箋,又尖又硬拿來擦屁股還會刮出血…它的功效不比一張廁紙,意義當然也不如,唯一的作用大概是可以拿來當符咒嚇唬更嫩的菜鳥研究生,「你再混下去,小心跟她一樣念了X年都畢不了業」。

這個瘋狂的數字從來沒有見底,直到我離校那一天,家裡頭都還有一整盒未曾開封的名片。這樣的問題顯然不只是我的困擾,我認識的研究生裡十個就有八個做了個人名片,而且通通不分親疏遠近逢人就給,我有時計算單張名片重複率就知道今年遇見此人幾回,那種殷勤積極的程度絲毫不下於拼業績的保險業務,或澀谷街頭成天嚷著「小姐小姐要不要當媽豆」*的Catch sales。

既然名片不是研究生的必需品,那麼我們為什麼要多此一舉印製名片?這是一個好問題,官方說法是參與學術會議時必須做好和高人交流的準備,問題是投稿用的論文一年生不出半篇,好不容易擠出幾頁,硬著頭皮丟了卻只換來一句「本期不幸稿擠…」的倉皇收尾。和各國人士談笑風生、評論學術高低的交流就像天方夜譚一樣遙不可及,一盒名片放得青青藍藍地長出了霉,離見光的日子卻還十分久遠。

而真實的情形則是:名片是恆常對存在意義感到不安的研究生想像式貼近與仿擬社會的策略。研究生不比他們同齡就職的朋友已經開始累積社會地位,也沒有人脈就是力量的社群網絡可為後盾,他們最常做的事是窩在家裡面對紙頁,但每天認識的人名都已經回到上帝的身邊。這樣的生活過久了,研究生便開始懷疑自己和世界的關連;為什麼巴士在我上車的前一剎那關門開走?為什麼自動感應門獨獨偵測不到我的形影?假如我消失了有沒有人記得我存在過?研究生很惶恐,害怕從此被世界遺棄,於是只能藉由散發名片的行動,藉由仿效他那些已經相當社會化的朋友最顯而易見的行動,含笑盈盈地遞出一張紙片請人多多指教,沒有說出的潛台詞則是「不要、不要忘記我」。

我作了一盒名片。上頭有銀杏校徽、學門頭銜、聯絡資訊,連我複雜的姓氏筆畫也印得清楚工整。不過我還是不知道要發給誰、怎麼發,不知道它趕不趕得及在我休學以前見底,也不明白像我這樣一個鎮日窩在校殼家窩,一天二十四小時大門不邁、二門不出,和社會人群極其脫節,一年又交不到三個朋友的自閉外籍研究生,到底為了什麼要印這盒名片。

[1] 大概不會,女研究生比葵花寶典還毒
[2] 點了頭不是被抓去陪酒,就是被帶去買珠寶荷包掏空空。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