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2, 2007

憂鬱的研究生 1

每個在台灣當過研究生的人都知道,研究生的存在是環保的頭號公敵。

研究生不見得都熱愛書籍文獻,但繁重的報告與論文壓力,終會逼使他們衝進圖書館內,手持一連串比大樂透還要繁瑣、連丹布朗看了都要告饒的數字密碼,再瘋狂扛出一整疊幾乎等身的專書雜文擺滿床頭、地板和研究室的周邊。遺憾的是出借書籍雖有到期的一天,研究生的閱讀計劃卻總是綿綿無期又珊珊遲行,於是一本書借了又借、預約再借,央請同學換張證件繼續霸占它兩三個月,這書除了封面之外,仍然沒有任何一篇內頁可以博得研究生更深刻的一瞥。

於是這書要不是這麼乾淨無瑕的來,不帶雲彩的去,就是會在到期前被匆匆送進校園方圓一公里的影印店內,並在一週內進化為對開雙面列印雲彩封面膠裝不上膜的標準家用版,然後換個姿態繼續癱睡在研究生的身邊。我不知道台灣研究生每人平均擁有多少本這樣的「家用書籍」,不過它們倒是佔據了我書架上不小的面積。

而若單只這類取得困難不得不偷雞摸狗自謀對策的古典書籍也就罷了,但偏偏研究生的焦慮並不僅止於此,因為他們不但被逼著和古典理論對話,還得追逐國內外新的研究進度,並需掌握各大學會、學位論文的發表情形。於是乎,印表機和影印機成了他們賴以維生的倚天屠龍,每個人的皮夾裡都藏有至少兩張以上、額度三百起跳的影印卡,一年消耗的紙鈔與紙張就算不至於保護一片雨林,但留下幾棵樹木恐怕也綽綽有餘。

當然,假如適度的犧牲有助於達成知識的累積或智慧的啟蒙,我們還可以說服自己進化與進步總是得付出些許代價。但偏偏研究生耗去的紙張、碳粉和金錢,一旦交出就好比沉入無底洞,非但不會形成任何有利於人類社會演進的成果,更多時候他們連自己複印過這些資料也不記得。一大落一大落的白紙黑字,離開影印機後就給扔進不見天日的書櫃裡,不到畢業離校的前夕不會再落入研究生的眼界。

你說,研究生不是環保的公敵是什麼?

我當了地球的惡敵好幾年,飄洋過海到日本後打算重拾舊業,卻赫然發現此地影印要價一頁10元日幣,一本書影印下來夠買三本文庫有餘。更扯的是這還是自助複印的價格,想要專人處理,不多準備幾張細菌博士*一切免談。我掏錢的動作登時僵硬了起來,影印卡一張用完至今一月有餘卻遲無補貨打算,這對曾視找資料和影印文獻為消遣嗜好,還一度提議發行巧藝認同卡的盜印狂本人來說,不能不稱之為重大的人生轉捩點。

再者,此地的著作權法嚴苛得超乎想像,專書付印可能惹來的麻煩無須贅言,就連未出版的學位論文都不是輕易可以到手的物件。以T大為例,一本論文要借到手,得先穿過好幾道手續,還限制你只能在閱覽室鑑賞不得攜出,想要影印更是免談。我對此策略甚為感冒,深以為此舉絲毫不利知識累積;你不把論文放上網路公開閱覽已經不夠意思,還規定我只能在滿是霉味的閱覽間和管理員大眼瞪小眼,那要不要搞個低壓防塵無菌空間,順道規定我們自備手套銀鑷防毒面具,以免玷污了偉大先輩的神聖作品?辛辛苦苦生一本論文卻放在永不見日頭的倉庫,讓倉頡蔡倫畢昇古騰堡知道了他們如何能夠瞑目?

我相信對閱讀的焦慮和對書籍的佔有慾望舉世皆然,全球研究生的惰性和惡習絕不因為國境變換而稍有減損,台灣的研究生既然如此,日本的研究生亦復如是。然而規定就是規定,這恰好又是個被規定徹底滲透收編的國度,我的習慣對他們來說是對著作權最暴力的侮蔑,終究只能黯然捨棄影印卡,同時收拾起「有卡在手,誰與爭鋒」的氣勢,然後乖乖地捧著一大疊一學期也唸不完的書本回家。

研究生是地球的頭號公敵,著作權法和高額索價則是對付研究生最有利的狗頭鍘。大鍘當前,我不得不過起沒有大疊講義、沒有瘋狂複印、沒有五顏六色封面任君挑選自製專書的生活。從此房間裡不再囤積卷宗與講義夾,也不再有灰色蠹蟲偶爾出沒舞動,過去嚮往多年的乾淨清爽如今終於到手,我卻老覺得這樣的生活少了一些什麼。

沒有影印機沙沙送紙的節奏,沒有紙摺卷宗圍疊的書墨長城,沒有蟑螂腳、螞蟻窩和蠹蟲默隱的陪伴,研究生,還是研究生麼?

[1]台灣「研究生」=日本「大學院生」;日本「研究生」多半意指外籍旁聽生。本文的研究生係為前者。
[2]野口英世=1000日圓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