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 2, 2007

花見 II



氣象預報指出東京將雨,這個周末是最後賞花時機,錯過此回只能苦等來年花期。恰好這個週六煙斗沒有補習,我也無須出門賣聲,於是趁著下午天氣微涼,我們便從家裡步行至日暮里車站,徒步逛了谷中一帶後,再赴新宿御苑賞櫻。

日暮里一帶的別名又喚東京的fabric road,大大小小的商店裡頭堆滿了各式布帛。從基本的方格水玉波浪直線,到和風洋溢的龜甲花菱矢羽七寶等等,每間陳舊窄小的店面都各自鎮坐著一匹匹寶彩光斕的織錦,購客則無聲無息穿梭其間,以手眼測計美袍襲身必須付出的償價。日暮里的氣氛非常近似台北後車站批發林立、老店比鄰而居的大稻埕一帶,只不過它更窄小也更歛蘊,沒有挑高的建築或雕花壁燈為飾,也沒有珠光寶氣衣飾整齊的老板娘以精銳眼色鎮店。日暮里一帶的店家大多陳舊灰污不起眼,布帛絲線繩帶釦鏈交雜成一座小山,只有在被攤翻開來的剎那才有彩虹滑過眼前。

織物之路兩旁盛開的櫻花是不遜織錦流光的另項特點。此地櫻花以排狀沿路栽植,色白如雪,當風而立時有落瓣翩翩,一路線狀飛展,就成了名符其實的櫻吹雪。觀春雪最適處莫過於車站不遠處的羽二重糰子老店。黑色大理石的牆面上劃開一整片透明橫窗,點細甜的豆沙糰子配熱濃煎茶,隔玻璃遙望逝櫻的最後輕舞,這是多年前夏目也曾揣緊胃淺嚐的春光,如今則成就了下午茶裡口口的文學味。

從天橋越過日暮里車站,循天王寺朝團子坂前進,天空突然由陰轉白,抬頭一看才恍然是粉白纖櫻交織成林。谷中一帶雖然賞櫻者眾,氣氛卻截然不同於橫肆作亂的上野,人人只是安靜地憩坐櫻木下吃食喝飲,偶爾望著櫻花發楞,偶有中年婦人放聲吟唱古調,悠悠小曲倒也不壞此地清靜。谷中的櫻花同樣是沿坂道而生,但長得更密、更高壯,偶爾才有幾株垂櫻滑過路緣,俯身的姿態如詩優雅。谷中的櫻花靜好而纖美,宛如和妝蓮步的白髮貴婦,永遠抿著嘴彎眼呈淡漠的笑,飄搖俗世但自隔於塵務之外,舉手投足都有一種特別脫逸的氣質。

谷中也讓我想起有名的櫻花傳說。據聞「櫻花樹下埋屍體」(桜の木下には死体が埋めている)*,櫻樹吸吮死者血液以為滋養,來年綻出的花朵便特別粉紅嬌嬈。谷中櫻花最盛之處非靈園一帶莫屬*,此地櫻樹全都栽於墓旁墓間,儘管開出的櫻花雪白無異於東京他處,但名符其實是「櫻花樹下埋屍體」。這裡會這麼安靜,果然也不是沒理由的。

新宿御苑則集各種櫻樹之大全,種類繽紛撩亂到不持簡介即無法分辨。此地櫻樹繁茂,數量和品種恐怕都居東京之冠,再加上右有都廳、左有赤紅鐵塔、內部則是寬闊平整的草地,為此吸引而來的遊客數目如何龐大不難想像。我覺得最有趣的是,入口明明貼著「禁帶酒精飲料」的公告,入內後四處張望,卻沒有哪攤席地坐客手中無酒相伴;大剌剌地轉開音響作樂者有之,發酒瘋者亦有,唯一不見的是前來管制的警衛。所以,如果你還相信日人以服守規矩聞名的神話,那請絕對要來賞櫻現場親自除魅,順道見識櫻花怎麼讓日人「萌え」。

我以為新宿御苑中美好的櫻景,莫過於湖畔櫻枝如柳低垂,湖面上有嫩粉霜白的虹弧橫越為最。其次則是巨櫻樹下,櫻瓣當風以渦漩狀環落之姿。此外,因為櫻木數量龐大,此地大概也是櫻花嗅氣最鮮明之處。不過無論怎麼說它鮮明,櫻花氣味其實仍曖昧難以捉摸,只有在穿過林徑的瞬間,會有似甜似酸、若有若無的淺氣襲上;但若執意尋找,恐怕又只能撲空。

欲去還留,如在又如不在,櫻時如幽影,非人可以捉摸。

[1]不記得此言最早源出誰口,渡邊淳一倒是有在書中提過。
[2]谷中靈園:無數名人的最後安息地,相關說明見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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