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 29, 2007

眉山



「眉山」是歌手兼作家さだまさし的第三部長篇小說。我最初購下此書的動機無關乎作者聲名或著書風格,純粹只是因為抵擋不了書店螢幕上反覆播映的電影預告,那一幕松島菜菜子穿梭阿波舞陣含淚回眸的神情魅力過人,要逃出那種憂鬱但豔美的姿態召喚可不容易。再者,簡介中說這是一部關於母親與女兒彼此理解的說詞,也甚是觸動我心。

「眉山」講述的是身為私生子的女兒,長年以來對強勢母親緊守的秘密困惑卻苦無發問勇氣,直至返鄉陪伴罹癌母親的最後一段時日,才透過各種人事物的線索和一疊封印的信件,揭開她多年來緘默持守的愛戀。但我以為青年期的愛戀不過是這部小說的引子,作者真正試圖探究的不在男女情愛糾葛,而是母女之間如何彼此探尋、認識的過程;書中各種關於母女個性的對比、衝突,以及她們出乎意料相仿的人生路徑之論述,才是這篇小說真正動人的關鍵。

作者鮮少直接以詞彙定義母親龍子與女兒咲子的性格特徵,但兩人鮮明、對立的行事作風,以及隱藏在本質中截然兩異的愛情態度,卻經由各種枝微末節的反應鮮活流露。強勢海派的母親選擇不倫、未婚生子與離鄉背井,並以一種沉默韌毅的姿態,溫柔守護著長年以來錯落的感情,柔軟自抑的女兒對待情愛時則有極其冷靜的疏離。她們乍看之下天壤有別,但說穿了都在處理一樣的課題:這兩個人都拿捏不妥親密關係中的距離,於是他們同樣也捉摸不準母女相處的份際,恆常為傷害或感覺傷害侵逼所苦,長年以來都有不被理解與不能理解的困頓。也無怪乎他們都愛阿波舞,因為越是斂和的舞步,越得要有巨大的熱情支撐,才釀得出舉手投足間欲敘還止的勁道和韻味;這樣的熱情通常只出現在壓抑的關係裡,所以阿波舞是她們空缺的投射,是潛意識裡填補傷痕的藥布,也是那條早已斷卻的臍帶的替代品。

這些情節的安排總讓我想起譚恩美的喜福會,那同樣是一群女兒跌跌撞撞地探索母親生命的故事,而我以為世間母女關係其實盡皆如此,我們都曾經抱怨過成長過程中和母親的相左,也無時不刻不查覺自己與母親的歧異,但卻又宿命似地在關鍵時刻輪迴著和母親一樣的路徑。我猜想這是因為所有的母親都曾經為了阻止女兒犯下一樣的錯誤,刻意以某種左逆於己的形式,養育出一個令她又憧憬、又畏懼、又對立的生命。

母女關係因此是一種微妙的競合,她們有時是母與女,有時是天與地,有時是並肩的女朋友,有時則是劍拔弩張的敵手。他們迥異但又相仿,會在最小的事上天南地北,卻在重大的抉擇裡出現雷同之姿。於是她們常常得花上一生的時間彼此試探、拉鋸,並在失去另端的瞬間才恍然明白,彼此根本是鏡面的兩端:相像到了極點,但永遠無法近觸,而且始終都呈倒反。

女兒探索母親的人生歷程,既是朝外的質問,也是對內的掏掘,我們都在找尋母親秘密的過程裡,謀求認識自己的可能性。

這大概也就是為什麼這幾年我對母親的人生特別好奇,那股迷惘裡頭同樣包裹著我對自己的惶惑。廣東、龍勃邦、台北、嘉義,母親的遷徙流離裡混雜了歷史的經緯、文化的絲線和家族關係的紛絮,她沒有隱藏但從來不主動提起,在她成為妻子與母親以前的日子於是成了一道隱形謎題。不斷有人丟給我碎裂的線索,說她曾經在台大僑生會裡叱吒風雲,說她打一手好籃球,說她過去飄著一頭長髮彈箏鳴笛…但從她口中說出來的卻異常稀少,她也從來不作驗證、澄清或駁斥,她只是淡淡地笑。母親的過去宛如流雲,我必須不斷地抽絲剝繭以行推理,以期在那些沈默中抽解出她和我之間的聯繫。

我從她的笑容裡推敲不出答案,就像咲子也從來無法自龍子口中逼問出分毫釐米,於是倒忍不住要疑問,母親是不是也曾如我這樣揣測過她的母親?她有沒有覓得她想要的答案呢?又或者,這種「母不答,女不問」,卻各懷一番心思的情景,就是天下母女之間注定要繞行的遠徑?

這種親近、糾纏但無解的母女關係,一如電影網站上淡淡浮現的幾行白字,是「眉山」拋出的一抹淺淺惆悵。


因為是女兒,所以無從追問;
因為是母親,所以無能啟齒。
直至今時,我好不容易才明白了母親的心思。

娘だから、聞けなかった。
母だから、言えなかった。
そして今、私は、
母の思いにたどり着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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