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 21, 2007

尾花鰻魚




打從一年多前遷居此地以來,每回只要經過常磐線旁的小徑*,就很難不被路邊拉得長長的人龍隊伍以及空氣裡終年不散的烤鰻香氣(放心不是尿騷氣…)吸引。

這條位於台東區和荒川區交界的小徑約莫單線道寬,右濱常磐線鐵道,左半部則多為舊窄房舍據佔;路上最頻繁的風景是柱杖老人和打著一晚千五日幣三千日幣*的便宜旅館,不遠處還有兩間寺廟比鄰,旁邊則是滿如密林的墳地,說它是整個東京最滄桑憂鬱的區域,只怕也不為過。在這等頹唐蒼涼的景象裡,唯一的異數是路中段一間黑灰磚瓦構成的寬宅大院;裡頭寬闊的前庭不但鋪滿細石,還設有小小的朱紅鳥居和稻荷神社祭壇,古式的木門邊則栽植櫻花一株,逢及暮春便迎寒風舞落櫻絮瓣瓣,非常寫意也甚為詩畫,但更讓人無法抗拒的是那裡頭比視覺更濃郁的氣味──那混雜了炭火馥郁和鰻魚豐潤的層疊嗅氣,由早到晚橫跨了此地的春秋四季。

這家沒有明顯市招的老店名喚「尾花」,據稱是東京東半部一帶聲名顯赫的古老店家,它很少在旅遊導覽上搔首弄姿,卻有本事從開店前兩小時就引來排隊客眾,而且據說是所有老江戶們絕對不會錯過的經典名店。我耳聞其名已久,也親眼見證過無數回此地隊伍如何蔓延得宛如大明星來開演唱會,遺憾的是始終都只有在外頭嘖嘖稱奇和探頭張望的份,卻苦無機會躬逢其盛,直到上個月底一場花見巡禮,煙斗突然福至心靈地宣稱要以尾花晚餐作結,我才終於有幸造訪隱居深巷的這間老舖。

尾花的內部設備和我原先預想的沉木桌椅隔間設計不同,一踏進店裡頭就是偌大而無隔間的單房,塌塌米地板上則以寬闊的距離擺了十多張小桌,客人脫鞋入室後席地傍桌而坐,穿著草綠制服的女侍者則輕步穿梭桌間奉茶上菜,非常簡樸但也甚有古趣。手寫的菜單內容和東京大多的老店名舖相同,上頭通常只列出店家最自豪的經典菜色數樣,而且沒有對照用的圖片,也無細緻說明為輔,有時連菜名都龍飛鳳舞得讓人惶恐,此外當然也少不了樣樣都是四位數起跳的定價(定價一千五日幣四小方塊的鰻魚煎蛋捲,等我中了樂透再來肢解你!)。

煙斗和我最後各點了一份「うなぎ重」,另佐以水菜菇茸螺肉熬成的清湯,然後在桌前足足對坐鬼扯了半小時,現烤的鰻魚飯才終於飄著香氣上桌。掀開盒蓋,油亮棕紅、邊角輕輕泛著微褐烤痕的鰻魚上頭竄著絲絲白煙,下頭晶瑩的白飯則暈上了焦糖色的醬汁,最讓人無法抵抗的則是沿著孔穴透入的濃厚香氣,鰻魚飯那種油潤的魅力因此又鮮活了幾分。我們迫不及待灑上山椒粉,然後各挖一大塊入口,齒嚼舌彈,柔軟輕鹹的烤鰻和微韌的米飯就在舌尖纏綿交裹了起來。

連著撥入了好幾口鰻魚飯,我開始明白尾花的特色所在。一般的鰻魚飯多好以厚重醬汁陪襯,重甜深鹹的滋味開始時確實很能挑逗味蕾神經,但鰻魚肉質本屬豐腴,醬氣濃厚的下場通常是飯還沒見底已經滿口生膩。動箸時的熱情到了最後只剩下機械性的重複,最後也不記得米粒的香氣、也不記得鰻魚的軟嫩,倒是那黏膩的醬汁味道可以死纏如怨靈數日不肯退散。

尾花的鰻魚飯全然是另種滋味,它有豐厚的醬汁作襯,入鼻香味也不比其他遜色,但放進嘴裡時散出的卻是一種溫潤調和的甘鹹,那是我從來沒有在其他鰻魚飯裡經歷的體驗。而既然惡紫並不奪朱,醬汁沒有成為獨裁的高音,那麼滿桌上無論是脆鹹的醬菜、香甜的米飯,抑或柔嫩的鰻魚肉質,也就因而得到伸展的舞台;鰻魚飯入口時帶出的是軟硬相間、甘鹹交織的豐富味覺與口感,於是不知不覺一盒飯挖到了底,還要不甘心地搜刮著盒邊黏附的肉屑米粒。

要不是它動輒取走千鈔兩枚,我們大概會在放下方盒的瞬間就大喊出「おかわり」,而向來只會催膩的鰻魚飯竟然能令人興起「おかわり」的衝動,這大概也是非尾花莫屬的魅力。

[1] 即尿尿小徑。

[2] 感謝dhchen指正。南千住一帶旅館價格應為兩千五~三千上下,被我誤導者請多帶幾張千元鈔m(_ _)m。另外重新查詢確認,該處最便宜的價格是hostel,每晚要價2100元;至於千元可以宿泊處亦有,但是似乎是會有小姐來敲門的那種...
[3] 尾花鰻魚:東京都荒川区南千住5-33-1 TEL:03-38014670 地圖見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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