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 3, 2007

東京安居指南(9):「別」字戒條



十年內不再開啟相關主題的重話才說了不到一星期,馬上就PO出這篇文章自打嘴巴,真不知道是我手賤還是心地太善良。無論如何,湊成了一篇就不想擱著,更何況我也沒有信心保證黑太郎可以十年不壞(屆時高齡十五歲的筆記型電腦可能會上金氏紀錄…)而檔案猶在,還是速po為上策。

東京安居指南系列第九篇,你在此地應該記得的幾個「別」字戒條。

(1)別問年齡、收入、體重或一切必須以數字回應的問題

收入體重是禁忌這點舉世皆然,除非神經特大條,否則不需提醒大概也沒人會不知死活地張嘴討打,唯一一個比較麻煩的反倒是「年齡」問題。大概是我在台灣大剌剌地生活太久,雖然偶爾會在認識新朋友時裝模作樣說幾句「唉呀不要提年齡這種令人傷心的話題」,但壓根兒一點也不在意,胡亂搪塞幾句後肯定自行揭發正解,而且長年以來得到的反應都顯示我的實齡大概比我的外表年輕。

然上述態度在日本是會踢到鋼板的。此國女性美容有成,許多人都有一張比實齡來得青春洋溢的面容,你以為他才二八佳人,實際是離四十不遠,而且還兼任兩個孩子的媽這種事例層出不窮。若在台灣觀點,我們大抵會在聽聞實齡後,打從心底敬佩此人駐顏有術並立志效仿;但在日本,我猜多數人寧可不要你的稱讚也不願年齡公諸於世。

去年十月我即犯下了這種錯誤。當時某活動中有個年輕女生興高采烈地宣布今天是她生日,本來平時我不會隨意探人年齡,只是當時不假思索地順著話題問了「那今年是幾歲生日」,心底估計頂多二十五、六,因為她看來比我多數同窗都還年輕幾分,如果不是知道她的身分,說她在大學就讀我也絕不起疑。她愣了一下,客氣地回答「29」,我驚愕之餘忍不住想著難怪傳說徐福至日本尋長生不老仙丹,此國空氣光水果然有助於童顏永駐。但更驚駭的不止於此,數週後我和另一外籍友人提及此事,未料該友反應錯愕,狐疑地表示此姝明明已過三十數年,「29」歲之說從何而來?弄清楚來龍去脈之後,來日較久的友人慨歎這就是她不解日女行徑之處,逾30者多半報齡以29,原因並無定解,但推測可能與這個社會仍有女值因歲長而落的觀念有關。

一旁的我則完全失去反應能力,張大了嘴巴啊啊啊的說不出話,從此決定為了確保人身安全無虞,我再也不要於此國探問女人的年紀。

(2)別把稱讚當真言

我一直覺得此國人民大概是全世界最擅長奉承的民族,這無關乎民族性或DNA,比較大的關鍵來自於日語的語言特徵──日語曖昧謙和以退為進的特色,使得他們極易陷入捧人貶己的反應。

無論你是來工作、留學或旅遊,只要會說個「謝謝」、「對不起」,大概就很難不聽到日人對著你大吹法螺,讚你日語說得標準精確、發音完美無缺、文法嚴密謹慎、用詞優雅秀美云云。這些話聽聽就罷了,倘若當真還自以為簡直很有幾根日語神經,那恭喜你一輩子都別想學好日語,因為轉個頭,旁邊一個連五十音都會唸錯的遊人也照樣享有同等級的美譽。

當然這不是要你被稱讚時就立刻尖酸刻薄地拆穿對方的假面具,都說這是日語特徵造成的習癖,無關乎天性或基因影響,也許中文裏也有某些特徵塑造了我們無法為外人理解的反應(比方說日人常常覺得說中文者每句話都劍拔弩張氣勢凶狠彷彿吵架)。所以你要不跟著一起跳入同樣的邏輯,並且反過來用得比之更為徹底,要不就請自行保持澄澈的心靈,不把稱讚當真言,看清自己的本事好好努力才是真諦。

當然,如果你夠賤夠敢,下次遇日人讚你日語優美如天籟神音時,也大可回他一句「您也不差」。

(3)別把抽象之約誤為保柱信

這點基本上是前條守則的延續。日人對待初識者多半親切有禮,非但會盡力從話題中尋找各種共通點,離別前還不忘對你微笑揮手大喊「下次要一起出去玩喔」云云。遇上這種邀約時,可別高興得燒昏腦袋,首先請先思索雙方的生熟關係、再會可能、方才互動情形以及對方的酒醉程度,再依此判斷方才的邀約是一種友好的客套或是挖肝掏肺的邀請,然後才決定你是否要為了這話勇赴橋下當現代尾生。

這個判斷是困難而漫長的過程,不過它終究會隨你在日時間拉長而逐漸清晰可辨,從此你將不會再為了「○○說要一起出去玩卻從此沒再來過電話」、「我找□□去吃飯他卻連我是誰都不記得」而震驚沮喪,也更可以區別出日語中「客套」與「真心話」間朦朧模糊的界線。當然,如果說出這話的是台灣人、韓國人或彼岸人民,你大可無須擔憂其可信度和誠心的比例。

(4)別把「我去日本玩住你家」掛在嘴邊

會輕易出口這話者大概沒有見識過東京居宅內部的緊迫。煙斗和我現居2LDK的公寓在東京勉強算是空間適中,但在台灣某些親友的眼裡這空間簡直連轉身都有問題。那更別提1LDK、1DK那種毫無隔間可言,吃飯睡覺看電視全擠在同一個空間裡的生活,對過慣了大屋寬宅的台灣朋友而言,大概和收押牢籠沒什麼差別。此外,日本公寓多半牆垣薄軟,雖無損於屋與屋間的隔音效果,但同一屋簷下哪間房裡幹了什麼多半聽得一清二楚。空間窄小加上隱私的曖昧,使得東京的公寓註定不能成為接待所或派對場,否則主客尷尬、誰都睡不好覺的結局在所難免。

聽來不可思議,但這就是地價寸土寸金、空間不容奢用的東京。是以,若非對方主動開口邀請,又不是血濃於水的至親姻親,那切莫把「我去日本住你家喔」掛在嘴邊,否則就算人家勉為其難開門收容了你,只怕你也住不安心。

四個「別」字常掛心底,就算不能飛黃騰達,起碼也能「安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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