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 15, 2007

遷居週年




算算時間,今天應該是我遷居此地的一週年紀念。

去年此時慶應宿舍到期,校方白紙黑字來信驅散,我不得不在約期屆滿當日黯然離開生活品質極佳的杉並與世田谷交界,告別東京的不夜區新宿澀谷一帶,並改於歷史悠久的東半部舊町落腳。之所以只寫「我」,是因每逢三月會計年度告終,煙斗就會陷入半瘋狂的忙亂狀態裡,日日忙到大半夜才踏入家門。今年如此,去年亦不例外,在這種情況下他抽不出時間整理搬家物資,所以硬比我晚了大半個月才在暮春之際入居。也因此,今天是我一個人的遷居週年慶。

一年時間過得飛快,房舍內部的改造也劇烈得驚人。去年我入住時整間房子還空蕩蕩的,別說沙發、檯櫃、餐桌椅,事實上除了臥床、冰箱,以及煙斗提前置入的音響之外,整間房屋只能用荒蕪空漠來形容,我甚至好幾次有在起居間連續翻筋斗的衝動。而如今最常為我們笑道的話題,則是當時兩個人過了大半個月以空紙箱為餐桌的遊民生活,每天席地而坐弄得腰酸背痛。只不過,如今再放眼四周,別提什麼翻筋斗了,我連走幾步路都得七碰八撞的,大小傢俱雜物已將生活縫隙緊密填補。

此外,去年此時我連菜刀鍋鏟都拿不好,是個烤魚可以烤出一條黑炭,味增湯不是淡如洗碗水就是濃稠如粥的廚房殺手,家事對我來說無異於一場噩夢。而每天得早起作羹湯又無巷口早餐店可以求助的生活,則是朝我原有的習慣重重一擊,以至於後來只要有人問我台日聯姻有無文化差距,我通常毫不猶疑地就會回以「朝食文化」。我大概為此掉了不少眼淚,數度慌張失措,不明白學理的思考怎麼可以和俗常生活產生這樣巨大的斷裂,也不免懷疑起令人崇拜的女學者們私底下從不從事家務勞動(吳爾芙多分擔些家務勞動,也許就分不了神沉河自殺了)?

還好人畢竟是會進化的動物,更何況日本的食譜號稱連白痴都看得懂,故在煙斗的包容和食譜按部就班的循循善誘之下,我雖然做不到妙手生花的三星大廚,但起碼可以面不改色地鎮御每日兩至三餐。而曾經最令人頭痛的和食早餐現在也不再是刀山油鍋,雖然我仍然非常懷念台灣那種三步一美而美、五步一燒餅油條的便利外食,不過如今即使帶著睡意睜不開眼,我也一樣可以夢遊似地制式動作,並且在十五分鐘內讓白米飯、味增湯和小菜兩樣上桌。我如今的賢慧程度足讓認識我二十七年的父母親友驚嘆不已,他們自此也開始相信,每個懶女的軀殼裡都藏了一只勤奮的靈魂,只是猶待啟蒙

再者,我也曾經嚴重水土失調,完全無法融入週遭靜謐淡然的生活步調。在台北時公館一帶熱鬧非凡,初臨日本的前半年又都在繁華街區度過,如今突然轉入日夜皆無聲、街上永遠沒幾個鳥人的古老街市,兩相對照之下,那心境真的是說有多寂寞就有多寂寞。幸好在時光的催化之下,我終於慢慢習慣了沒有滿街燈紅酒綠、百貨林立、藥妝電器為綴,但有古色古香的百年老舖、精緻細雅的手工和洋果子,和競逐廉價名號的各種商場賣店以為妝點的御徒町與上野一帶。儘管我還是常常在半夜裡一時興起地向煙斗提議要出門逛街,又在下一個瞬間想起這裡沒有夜市、店家營業時間不過八點,出門也只是在黑暗中漫步而抱怨連連,不過我仍然逐漸慣於多慶屋*甚於伊勢丹,也開始覺得和熊貓一起當當鄰居其實挺不賴。而當某天突然想起,我已經好幾個月沒踏入新宿領域時,這才終於意識到,嘿,我已經是個徹徹底底的台東區民。

一年時間下來,愛憎苦樂漸趨齊全,生活的氣味於是越來越完整,像從無到有的滿堂傢俱,和從空白以至於豐飽的記憶。我反而慢慢記不得在這以前的日子是怎麼過的,而假如有一天我離開這裡,生活又該變成怎麼一番氣色。想來生活是一種人和環境相互馴化的過程,當它收服我的頑抗的同時,我也吸納了它為心底的風景。


*多慶屋(TAKEYA):上野御徒町一帶知名廉價大店,上至進口家具下至零食小點無一不有,產品品質比連鎖的Donki來得好多;專程來日本送錢給芭芭莉的凱男凱女們可以不用造訪,但有心撿便宜者與貧窮的留學生們請絕對不要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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