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 13, 2007

脫皮的黑太郎




結束早上的上網時間,我正打算把注意力從視窗轉回書本,卻赫然驚見左腕上沾著兩片不明黑膜。不明物體各約一公分大小,薄軟而黝黑,看起來像是某種外鍍的塑膠膜漆,輕輕一撥就從膚上卸了下來,落在桌面時像只蜷曲的茶葉瓣。

我不安地往左腕置處打量,果不其然,前一陣子搖搖欲墜的MS貼紙如今已經色彩褪盡,成了一張銀色並刻有立體波浪窗格的反光紙,位置則明顯挪移。而原先膠附的地點如今開了兩個破皮傷口,Thinkpad標準的霧面幽黑在傷口中露出光滑的殼心。口子不大,但開裂的皮稍尖端出現蠢蠢欲動的的跡象,好像一個撫觸失當就可能陷我的黑太郎於蛻皮風險。然電腦與蛇最大的差異是:電腦的皮蛻盡了可不會有再生能力。

我非常不安地凝視裂痕宛如監控一處火山口,試圖思索一切可能的預防或補救之道,但最苦惱的卻是無法掌握到確切的爆發時刻。我也嘗試避開一切可能施壓予傷口的行動,但這就好像是你總會忍不住拿舌頭觸碰已經腫脹流膿的牙齦齒縫一樣,越是有意識的繞行,越會無意間地生發各種碰撞。無計可施之餘我闔上螢幕,逃避又自慰式地揣想這不過祇是褪皮而已,根本沒什麼好大驚小怪,反正我都已經遭遇過電源的二度故障、重新開啟功能全然失效,以及鍵盤逐漸遲緩等等就筆電衡量標準來說絕對不祥的預兆,那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但無論怎麼避開蛻皮事件或各種大小跡象,黑太郎已經並且仍在衰老的鐵証依然以無法否認的姿態在我面前展開。我不得不開始留意新型筆電的價位,同時為了不知哪天可能發生的慘劇預先努力儲蓄,我隱約間開始意識到,這台陪伴我超過一千八百多個日子的忠實友伴將不可能恆常久遠,即使它的存在事實上已經比我人生裡遭遇的某些人事物還來得堅實許多,也鮮少基於自己的意願發生叛變。但我終究不可能期待它因日夜吸取天地菁華,有一天就像佛陀前的燈芯或青獅一樣成為永不毀壞的精怪。

黑太郎對我的意義非常深刻,它是大四那年我取某高額獎學金的一半換回的戰利品。它陪我寫完了學士論文、碩士論文,大大小小的履歷、報告、講義、申請表格,和無數純哭么性的長短文章。它跟著我東奔西跑,穿越海洋、國界與時區,沾染了歐澳亞美的氣味,受異國電力洗禮之豐碩絲毫不遜於我護照上烙下的戳印。當我結束一段亂七八糟的感情必須以連綿不斷的書寫自我療癒時,只有黑太郎在夜裡支撐我脆弱得比不上一根絲線的意志力,而當我開始新的邂逅時,也是透過黑太郎的串聯,我才得和海洋彼端的戀人談笑聯繫。它吸收了我的眼淚、我的笑意,我邊食邊寫壞習慣裡落下的碎屑油漬,它替我挣得學位、酬資和感情。它越來越髒,十分古舊,端出去常常只得到生人嫌棄,然而只有我明白,黑太郎是我這五年來最堅實的友伴,而假如我的人生裡有任何一點點故事性,那必然都存放在它的硬碟深處。

我哥不斷警告我莫為一台舊電腦更新設備或大行整修,在筆電已成基本配備的今日,買一台新款的花費不見得比彌補舊事來得奢侈。我匆促應允了,也開始在路行電器賣場時留神張望,但仍然做不到一拍桌就「老闆一台X…包起來帶走」的果斷。即使做了,我也總是會在手著桌面或聲卡喉頭的剎那間突然想起黑太郎和我的革命情感,然後就說不出任何一句背叛。

我不是多麼念舊的人,這幾年更是越來越看淡所謂回憶的重量云云,拋棄不愉快的片段於我而言就和扔擲舊物一樣乾脆而簡單。唯有面對黑太郎的時候我出現了罕見的猶疑,我還想再多擁有它一段時間,我想讓它再陪伴我長一些,一如過去那些美好的、疲憊的或厄難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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