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 10, 2007

賤價出售


此圖最適圖說:同情我就給我錢!


這兩天忙得昏天暗地,沒有閑空回信覆訊,也無餘暇日誌,甚至連經營生活的心力都殆盡了,從早到晚陷落在翻譯的惡夢裡。

雖然我早自論文和報告之後,就咬牙宣示從此不再從事任何「母語翻成外國語」的活動,哪裡知道接案時擺了一個大烏龍,誤將「中翻日」案件錯以為是「日翻中」,不但開開心心地報了價,還興高采烈算計好幾天內可以搞定交件。孰知原稿一到手,內有中文字燦爛如花雨滿天,我才意識到我犯下了一個多麼愚蠢又重大的錯誤。這也意味著我將得花上比預計多出數倍的心力時間,去換取那完全不成比例的報酬,說穿了和自墮火坑沒有什麼差別,後者賺的還比我快得多呢。我也頓時恍然大悟,我之所以得以取件根本無關乎語言或寫作能力是否得到認同肯定,我勝出只是因為我賤價出售勞力,如此而已。

一邊罵罵號號地打開檔案,一邊割讓出所有原先用來溫書、準備考試的時間,我心裡頭有說不盡的懊悔,直想著「人貧而賤」指的約莫就是當前此境。說來諷刺,金錢在過去的求學生涯裡鮮少成為我的困擾,如今卻像整治失敗的黃河,卯足了勁要把過去堵壓的份量一口氣加倍追討。大學時我可以靠分數兌換獎學金,大大小小的金額累計起來風光其實可期;研究所時則有助理薪資加持,加上學校生活單純簡易,獎助金的存在雖無法濟貧但起碼有助於定心。但來日以後一切都變了,生猛的物價水準差異撕開安平假象;我的低收入現況雖然和過去沒有顯著差異,但當周圍標價一律滾漲三倍時,我不相信有誰不會尖銳地認知到金錢的力量和自己的貧匱。

我雖僥倖地暫時不需為溫飽憂慮,卻不能不在領得入學通知和繳費單據後起了一陣嚴重的反胃。我想起了又將驟降並且趨近於零的存摺數字,那不知道是我接了多少代購訂單、忍受多少注音文和頤指氣使後才稍微成形的積累。我也想起博士班同時是生涯不確定的代名詞,人們將會以參混著輕鄙和羨慕的語氣評你為「一隻好命且有書唸的米蟲」,卻罔顧你其實背負極高的墜落機率,而且終生都在為自己是不是做對了一項選擇焦慮。

我很快地繳完了一半的費用,把單據收在視線以外,決定暫時不去面對那些殘忍的數字,開始過起連續六七個小時口沫橫飛教授中文的生活,開始當公關稿的ghost writer,開始接零碎的筆譯工作。過去從來只是玩票性且絕對不會持久的打工,如今卻以反撲的姿態吞沒了某一部分的生活。

我會開玩笑地附和對我就是人妻米蟲,儘管我的工時並不和我的報酬一樣稀疏;我會忽視所有我寫出的稿件或提出的分析在媒體曝光時全都掛上了別人的名字,同時習慣我沒有資格和昔日同儕一樣以字論價支薪。我會將連續折磨聲帶大半天後的乾痛和痰末,或超過八個小時盯著螢幕譯字的眼球血絲視為容顏的裝飾。我試著不要想太多、不要太介意,也不要去論計一項選擇後的得到與失去;我試著把視線專注在眼前,撐不下去時就想想這些無形之物可以兌換成數字,而數字則可以抵卻學費書資。只要我這麼想,一來一切都會好過一些。我想我會做得越來越好,儘管我仍會在幾個疲累得幾乎頹倒的片刻裡,不可自止地感覺到深深的失落,並且極度想做個巨大的木板牌書以血紅字體:

「賤價出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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