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 7, 2007

トンマッコルへようこそ(歡迎來到赤子村)



第一次知道「トンマッコルへようこそ」(歡迎來到赤子村,Welcome to Dongmakgol)這部電影,是去年秋天購書之後,從某本小說裡頭滑出了一張折價書籤。書籤上關於電影的描述寥寥可數,除了「此券可供兩人使用」之外,就只剩下一張人人笑開懷的電影劇照和單句描述:「笑顔は一番強いもの」(笑容無敵)。但說也奇怪,也不知道是因為劇照上的笑容真的十分燦爛使然,或者那句話深深觸動心弦影響,總之我突然非常想看這部韓國電影,可惜在力邀煙斗同行失敗之後,這個念頭最後無疾而終。

再一次聽聞此劇則是年初於「東亞大眾文化講座」。學期的尾聲,主題輪到韓國當代電影,南韓與北韓的政治角力及歷史情結糾葛想當然耳是論述主題。我對韓國電影的認識從頭到尾都只停留在「我的野蠻女友」,這一來是因對廝殺打鬥的動作或戰爭片興趣薄弱,二來也和極端畏卻恐怖片有關,再加上台灣幾乎不會引進這些類型和情愛劇以外的片種,我和韓國電影間的隔閡於是就這麼積累而生。然而當講台上從頭到尾好像都沒睜開過眼睛的老師突然大力讚起此片時,我記起了那張沒有兌換的書籤和昨秋對此片的嚮往,從此開始留意TSUTAYA裡的韓影新單。盼盼等等過了一個多月,「トンマッコルへようこそ」終於以新片之姿佔據櫃面。

若問我看過之後的評價,我首先會說,「這是今年我看過最好的一部影片」*。

「トンマッゴルへようこそ」是一部很難清楚定位的電影,它前半段的調性一度讓人以為這將是一部皆大歡喜的圓滿結局,然而末尾情節急轉直下,最後是以極為韓國的姿態悲劇收場,還讓我措手不及地落下兩滴眼淚。它帶有戰爭的情節,整部片也不斷在思索、反問分裂、對峙和戰爭的意義,但不時穿插一些逆常的戲謔,讓所有自以為堅固硬實的價值都在赤子村人的笑靨中崩解,對立本身則成了最大的笑話之一。裡頭亦有情絲繚繞,惟其曖昧短暫,像赤子村裡無處不在的白蝴蝶,清楚可見但捉摸不得,終究成了滿空飄揚的遺憾。

這部片的背景是南北韓分裂對峙,南韓與美國共組聯合軍,並和北朝鮮人民軍進行長期作戰。戰況激烈的關鍵時刻,一名美國大兵、兩個南韓逃兵和三名北朝鮮軍人,陰錯陽差地同時誤闖了隱匿山中的「赤子村」。裡頭的村民循古法自給自足,對外界的改朝換代和政治對立渾然不知,也無法理解這些疲累的外來客何以進入村內仍刀槍相對度日。後來因手榴彈誤毀糧倉,受村民幫助的六人終於開始並肩合作務農營生,受教於政策洗腦的心結逐漸化解,最後更因為了保護「赤子村」免受美軍轟炸,攜手踏上永無歸路的最後戰爭。

此片令我印象深刻的片段尤其有三:

第一,南北軍放下武器後仍不時口角爭執,一名年輕士兵一再強調戰爭是對方陣營的惡意,後來從自家長官口中聽聞起戰者乃其效忠的母國之後,既惶惑又震驚,不甘心之餘只能啐了聲「我怎麼會知道嘛!他們逼我去我就來啦。」

這個安排在此片中的關鍵在於,當整部片不斷透過南北軍之口和村人的疑惑,對戰爭與分裂的意義及其根由進行反覆詰問時,它點出了當代多數的分裂爭戰其實來自於少數領導階級的獨斷,而地位、權勢與資訊上的斷裂卻導致多數人民不得不捲袖而戰。為了營造戰爭的正當性,人為強造的理由與愛國意識成了領導者的施用手段,然而這些人造物畢竟無歷史脈絡可循,詞藻的華美變化只是為了包裹貧乏空虛的內裡。各持己見時也許嗆得大聲有力,然一旦遇上最簡單、最正面直擊的反詰時,破綻四起。南北韓對戰爭緣由的說詞、戰俘問題在東京裁判中引發的日美對峙,還有,台灣所面臨的內部分裂與外部敵對…這些真實情境和此片對照,出乎意料地異曲同工。只是,我們有沒有朝自我反詰或挖開那些意識形態的勇氣呢?

其次,軍官艷羨赤子村的安詳和樂,求教村長管理之道,白首老翁撫鬚笑言,「我只是盡力讓他們填飽肚子罷了」。

看到這裡我就笑了,這句話淺白俗常,揭露的卻是最精妙的政治哲學。政客也許有千萬種清高聖潔的政治理想或口號可言,但百姓求的不過是三餐溫飽這樣簡單。精神上的焠鍊或品質的昇華都只發生在太平盛世,亂世裡物質生活的疑慮只會助長精神上的貪魘,於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有人狂食猛吞,有人不知食味。劇烈的落差是揭開荒唐亂世的第一面帷幕。林芳玫說厭棄政治者開始耽溺享樂,約莫形容的也就是這等景色。

政權的優勝劣敗與世道的安穩動亂,鮮少直接關乎主政者的人格特質或思想流變,民心攫取之道終究是在於經濟榮景的有無。蔣中正失去神州統御要歸咎他麾下貪污、階級落差嚴重,吃不飽的農民當然不甘心受氣、受統。柯林頓緋聞案後支持率不改和其性能力高強與否無關,重點是在他確保了低失業率與低犯罪率,改善美國經濟有功。而即使是動員民眾上街,少說也會發個便當礦泉水,要宣導偉大政令、傳布高貴理念,或弘揚國威,那也先填飽全民肚子再說吧。

第三,豐收宴上,北韓軍官對著南韓少尉苦笑感概,假如日後又在戰場上相遇,我們是不是仍得執槍以對?如果我們在別的地方結識,現在又會是怎麼一種景況?

這個無解問題無奈而悲傷,它考驗的不單是人際交往或人情牽連,也同時詰問著前者與國家認同間的選擇,易言之它揭露的是國家認同在個人生命裡引發的掙扎與波瀾。我想起山崎豐子的《二つの祖国》(兩個祖國)裡,效力美軍的日裔軍官終生就陷落在這種認同、忠誠與情誼的苦惱之中:假如在戰場上遇到的是編列為日軍的弟弟,你開不開得了槍?《二》中的賢治最後一槍朝自己的太陽穴而發,死前留給長子的遺願是「但願日裔三代的你不再面臨祖籍與生養之國間認同的掙扎」。《ト》的南北韓軍人則同在守護赤子村的最後一役中喪生,死前周圍有砲彈如花火迸開,晶白的雪地上一片金光。他們相望而笑,像觀賞一場巨大的煙火祭典,此生無解的鬥爭、分裂,還有和情誼糾葛纏繞的認同苦惱,和其軀殼一同成了燃燒的原料,化做飛灰、化作塵泥,不是無情物,來生更護花。 此說異地而想,也許這景況你我亦甚為熟悉。

這結局甚美卻憂鬱非常,而我真正困惑不解的是,為什麼面對認同這樣巨大的無解題,人類掙扎的結果總是傷亡?究竟它有沒有被鬆動,進而被破除的可能性呢? 假如有一天,我們真的找到了一座トンマッコル……

[1] 扣除KERORO後不知道有沒有十部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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