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 6, 2007

未了之憾


[我是貓]裡頭提及的米糰子,豆沙細膩但醬油難吃。夏目要是當年去台灣留學,搞不好就不會得胃病了。

十四天的返鄉之旅既有已經盡卻的要務,當然也少不了未能及時的遺憾;這些細節的未盡雖不至教我扯髮跺足捶心肝血書上奏,但怎麼說也都在心底開了一個小缺口,午夜夢迴思及,免不了一聲長嘆,只覺甚憾(或甚幹…)。

此回未盡之事,整理之後條列如下:

第一, 我沒吃到鹽酥雞。

嚴格來說我嚐了一回香酥雞排,金黃色佈滿細小疙瘩的酥皮香酥甘脆,再配上厚厚一層胡椒粉、辣椒粉和五香粉的混成物,一咬下就有衝鼻的香辛氣,勁辣則從味蕾直奔頭皮。呼呼呵燙之餘罷不了手,一塊接著一塊,什麼卡洛里、養生、美顏等等現代人自我束縛的概念早就給拋到九霄雲外去了。然而香酥雞排仍然不等同於鹽酥雞,正統的鹽酥雞不但要有那種小塊小塊全都裹了一層橘棕色酥皮,咬開後裡頭則有晶白肉塊,偶爾還滲著幾滴珍美肉汁的鹽酥雞為主軸,也少不了外脆內軟的四方型米血糕,和我從來搞不清楚原料但真愛其又辣又甜的甜不辣。奢侈一點就再加份魷魚腳,爽利地咬去黏舌外皮後,裡頭的肉質可是比口香糖還要耐嚼。最重要的是那一大把迅速過油爆香的九層塔,單食時無味難嚼,配著油膩膩的鹽酥雞下肚倒是很有幾分提味、襯香之效。

我想念鹽酥雞想念好一陣子了,偏偏此次回台遇上超長年假,大街小巷的鹽酥雞攤全都收個精光苦無覓處。好不容易捱到年假收尾,正打算捲起褲腳奔走夜市尋訪小吃,哪裡料到殘留的最後一顆智齒就毫不留情地作起怪來,痛得我幾乎想要原地自爆。別說鹽酥雞了,我最後只能含淚捧鹽水漱口,至於那些油里油氣又帶著侵略性的香味,則成了心有餘而「齒」無力的遺憾吶。

第二, 我沒吃到麻辣鍋。

話說我抵台當晚,就非常捧場地打開電視欣賞金桃花參與採訪的「◎食大探索」(當然也沒忘了轉台收看F視的南台灣新聞),結果運氣果然甚佳,一扭開電視就是金桃花擔綱的片段。新聞中出現的「馬辣」麻辣鍋店不但窗明几淨,紅不溜丟的麻辣湯底和柔軟還會爆漿的鴨血也誘惑力十足,更別提還附帶八種哈根達士餐後甜點吃到飽的特別服務…這種種敘述幾乎都是衝著思辣如狂的我而來,於是金光鵝一探問聚餐該當何地,我毫無猶豫地就回以「我要去金桃花採訪的『馬辣』」。此言才出,金光鵝的一盆冷水當頭潑下,「馬辣?你不要想了,那要兩個月前定位才吃得到啦」,顯然此店的魅力早在被大探索前已經紅遍台北,排隊等著上門的人多如過江之鯽,暫時還輪不到我這種外放邊疆的深海魚上岸響應。

名店既然無緣,次之亦可,金光鵝推薦的另家麻辣鍋店於是雀屏中選,我開始一邊幻想那吹彈可破、搖曳生姿的鴨血如何墜落在我盤間,一邊倒數和妖孽們總是會鬧到又脹又啞的晚餐會。期待越高、失望越大,倒不是麻辣鍋出了什麼問題,而是我的智齒正好就挑在相會的那日上午發炎腫脹,還不得不在東區臨時求診以化解自爆危機。雖然我仍有捨命陪君子的勇氣(大概也是消炎藥十分要得登時作用,不痛後又不怕死得想嚐辣味),但據聞同行中還有其他腸胃不適的傷兵,未免次日為難人家家裡的馬桶,當機立斷就決定棄守麻辣鍋店另覓餐處(可惜事實證明這完全是錯誤的決定…),也讓那朝思暮想的嫣紅火辣又只得再多被思念幾回。

第三, 我沒吃到肉鬆蛋餅。

雖然我在日本囤積了大量肉鬆,也曾蒙同儕指點可用越式春卷皮和蛋下鍋,但那畢竟不是美味派、美而美或美香味那種終年泛著沙拉油混絞肉、吐司、乳馬琳和紅茶氣味連鎖店做出的產品。此外,我既弄不到那非常台灣的早餐店專屬醬油膏,也找不著沾了前人手印食跡的蘋果日報,更遑論有大聲嚷嚷同時記憶很好的老闆掌廚坐鎮,而一旦少了這些,它就不會是我魂牽夢縈的肉鬆蛋餅。

為了吃到這樣一份肉鬆蛋餅,前往政大的那天早上我刻意空腹出門。不幸的是,那幾日我嚴重睡眠不足,當日公車又甚是擁擠,未食早餐血壓過低非常痛苦,我卡在人群中冷汗直流,差點兒沒在公車裡頭昏了過去。後來又擠上一個西裝筆挺卻全身都是濃濃騷臭氣味的中年男人,硬是卡在已經數度蹲坐地面以紓解暈眩症狀的本人面前,那股臭氣直衝頭頂,對喚回意識毫無幫助倒是利於催吐,還好台北車站已在眼前,否則恐怕我就得上演真人版我的野蠻女友,但是只限於最開頭的嘔吐場面。

最後我平安抵達政大,但食慾已然消散,再加上美味派當日生意興隆,剛開學的盛況全寫在店面裡外。在內無食慾外無等待耐心的情況下,我又再一次和我大半年來的等待錯身而過。

第四, 我沒吃到嘉義鴨肉麵。

嘉義東門圓環的鴨肉麵是伴我十多年的重要回憶,雖然那過份甘甜的鴨肉湯明顯是味精作祟的結果,而桃紅色原料不明的醬料如今想來也甚是可疑,但是如果少了這些不明不白的關鍵,人生的故事想起來就不會那麼甜美。那家鴨肉麵由三兄弟經營,數十年來如一日,除了老闆的頭髮從烏黑轉白,四處繞行的小嬰兒如今背起了書包和補習袋之外,販售的餐點內容和口味都沒有顯著變化,堆在他們倉庫裡那一大罈一大罈的烤鴨也一如過往。大概也是因為口味上的恆常,所以即使我北上、出國,即使飄飄蕩蕩,只要回到這裡大嚼那米黃色圓滑的麵條,啜一口清澄的鴨肉湯,那些似乎塵封的片段就會在瞬間甦醒,活靈活現得彷彿我從來沒有錯過任何一丁一點似地。

可惜的是,這幾年鴨肉麵攤放假出遊的日子大概也增多了,上回和這回都撲了空,又不能賴在人家門前甩賴討麵吃,下回有沒有機會遇上還是未知數…種種的難以預料增添了那碗鴨肉麵的魅力,還有我對它越來越不能除卻的懷念。鴨肉麵啊鴨肉麵,你考不考慮來日本開個分店呀?

我的遺憾全都繞著口腹之欲打轉,這大概也間接驗證了台灣美食之國的名號果然不假。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為了這些未盡的遺憾,教我不存下回的機票錢也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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