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 5, 2007

已盡之務




回台灣待了十四天整,長得夠我完成幾樁心頭懸著的重要大任,但又短得讓人不至於因盡興過頭而怠意漸起;心裡頭有完整了可以卸下的部份,也有未盡之務牽連的憾意和想念,於是我才放下行李不久,又開始期待下回的歸返行程。

這次返台完成的要務之中,首先當然非「更換身分證」莫屬。早在政策傳出未久時,我就已經完成大頭照的拍攝,一心想在出國前辦妥一切行政手續。未料行政機關愛搞朝令夕改這套,先玩起延期實施的把戲,之後又把一開始沒講清的各項拍照限制逐條明列,又要不可露齒、又要展眉現耳,這對長期蓄留花子型瀏海遮眉蔽眼的本人而言無疑是樁苦事。再加上結婚登記遲未載入戶政機關,昨夏一返台就直奔戶政事務所的誠意最後盡付流水,只換來我爸大半年來鎮日憂我遭台灣政府除籍淪為失根蘭花的焦慮*。

這回我學得聰明些,先是捱到拍照前找家美容院一刀剪齊眉上瀏海,接下來再趕往預先物色好的快照投幣機前拍照取件。整個流程萬無一失,滿以為這樣一來總可以順利交差,哪裡知道投幣機最後還是誑我一場,號稱可以符合身分證件需求的照片其實尺寸過小,辦事人員無奈地搖搖頭,建議我要不下回再辦,要不就花一百元現地拍攝,惟照片美醜不在他們負責範圍。我毫無猶豫地選擇後者,半小時後終於取得一張臉腫得像滿月的新式身分證,二話不說交付雙親手中,親手終結了我爸長達半年的失根蘭花焦慮症。

第二件重大任務則是到醫院報到。我有甲狀腺宿疾,必須經年累月與藥物作伴,然慢性病的藥物取得並不像止痛藥、消炎藥那樣簡單,有時換了一個城市、隔著一個國界,有些藥就成了無從碰觸的煙雲。此外,藥物的輸送買賣恐怕也涉及了複雜的政治、經濟與人為因素,我服用將近七八年的紅白小藥丸恐怕就是在這些勢力的糾纏下敗陣,最後換成了米黃藥碇,追問之下也只得到「那種藥現在衛生署不准進口喔」的答覆,搞得我忍不住多心揣測,過去該不會是當了哪家藥廠的白老鼠,或為哪些權貴的大荷包扛了轎。

我固定看診的醫生據稱是該領域的權威人物。權威這個說法意味著他病患滿天下,動輒可以召來破百的叫號,要是真的動員起來,說不定比某些三腳貓的政客還要雄壯威武。這也使得我常常得耗去大半天的時間和其他同病相憐者枯坐等候,有時睡了幾個午覺閱完小說數本,上頭的號碼還在天邊之遙。真正看診的時間和等候通常不成比例,我最高的紀錄是在外頭等了三個小時後,在診間裡卻待不到三分鐘,測測心跳、檢查眼球、摸摸頸項,「好,去外頭付錢領藥」。此回亦不例外,唯一的好處是醫生另處加開的門診效率甚佳,再加上我們刻意晚到,等待時間得以濃縮到一個小時以內。此外,大概看我就診將屆十年,醫生這回多加了一句話以為問候:「啊人家大麻都買得到,你怎麼會買不到藥」。

第三件任務是論文與報紙影印和書籍添購。這得感謝全台灣碩博士生們大多不願提供論文公開下載,於是即使是數位科技如此發達的今日,知識(唔...可能資訊的成分來得大些)仍然只以紙型姿態固著存在,老舊陰暗又積塵不散的社資中心於是才有了存在的必要性,我也不得不窩在裡頭把自己搞得過敏又窒息。不過比起日本某大學碩博士論文鎖櫃禁印的規定,台灣的碩博士們可還是親切友善多了。

書籍購買則是比較曖昧的部份,這次我只帶回幾本新作和遺留家中的理論書籍,多數的學理性著作還是在最後一刻放回架上。原因很簡單,我實在沒有勇氣也無財力去購買那些我曾擁有,卻在出國前夕賤價出售的舊友,也不想發生花了幾百塊印完幾本書後,翻過來卻發現上頭刻的是本人大名。一失手成千古恨,再伸手就是無庸置疑的白痴,所以雖然很嘔,還是得忍著另覓原文補貼,至於過去的,那就讓它們走吧**。

此外,我終於重溫朝思暮想的麻辣鴨血和椰果綠茶,終於見著兩位恩師,終於又再踏入大勇,終於抱到了圓滾滾的小姪子,也和舊友相逢…有了這些已盡之務為底,十四天的假期如今想來也就多了幾分意義。

*每次我一提身份證就鐵定會遇到"你不是去當日本人了要什麼身分証"的反問。回答多次煩不勝煩,於此立據一勞永逸。第一,通婚取得的是居留簽證而非國籍。居留簽證不是打怪升級,不會自動累積經驗值再兌換為國籍;要取得異國國籍需經過歸化手續,而世界上大多數國家並不承認雙重國籍,因此歸化的前提通常是要求申請者放棄原有國籍。第二,我雖然對現有政權並無好感,也甚不喜歡政客們動輒玩弄族群議題的政治手段,但這並不影響我對我出生長大之處的認同與喜愛,所以我沒有歸化、也沒有歸化的意願、計畫與打算。交代至此,下次再被問到一樣的問題我會請對方連線上來看看這一段,或反問他是不是有識字或閱讀障礙。

**此說不單可用於看待逝去之物,也適於詮釋無緣相守的情感。返台期間聽多了男女情事的反覆無常,其實都是一套劇本在不同人生裡流轉。同樣的話我對不同人說了又說,放不放手還是懸在當事者的心念。只不過,該走的若不讓它走,該來的就不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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