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 4, 2007

沙發


這是我姪子,不是我兒子!

世界上最好的催眠劑,莫過於我家客廳裡的沙發。說它是催眠劑還有輕覷其效之嫌,更貼切的說法應該修正為:只要一落座於此,就沒有幾個人可以抵擋住眠夢如星塵降墜。總是坐著坐著,眼皮漸漸地重了,就陷入一場深沉的酣眠;得耗去好一段時間才能擺脫夢的拘縛,清醒,睜眼,然後雞貓子似地尖叫,哀悼那些在無意識狀態傾瀉而去的時間。

這種輪迴一次又一次在造訪的親友和我身上上演,靈驗到我忍不住懷疑它根本是睡美人古堡流落現世的贓物。我曾經好幾次在它上頭或坐、或臥、或斜倚、或屈跪,有時翻書讀閱,有時盯螢幕喜怒悲歡,有時放大音響感受節奏的震撼,也有時認真地背誦各種試題測卷。然而不論我如何努力地沒事找事幹,卻從來沒有一次能夠集中精神超過一個小時,或說即使集中了也效用無多,因為我仍舊無法掙脫沙發上附的夢的咒障。最後的結果常常是書垮紙散音響嘶啞而影碟卡帶,我則恆躺在沙發上頭,隨意鋪了件外套為蓋,以右扶把為枕,兩腳曲折得極不符合人體工學姿勢,卻仍能睡成一隻癱豬模樣。

累積了太多慘痛經驗後,我開始戒慎小心地避免在重要時刻裡屈服於沙發的召喚魔咒,並且極盡所能想要解開那不可思議的眠夢效應。只是越打量,我的疑惑就越層層積疊。這沙發其實平凡無比,它是去年我們遷居於此後進駐的第三件重大傢俱。當時手頭十分拮据,縱使爹娘大方承諾要贊助我們購組沙發以穩固日常生活,我也沒有勇氣再踏入大塚家具去面對它們動輒六位數字起跳的大小物件。最後的算盤動到了價格猶稱可親、品味不至怪異的無印良品,並在好幾日的巡迴試坐和東摸西扯後,訂下了這組米色麻織布墊2+1+腳凳型態的沙發回家鎮墊廳前。它的外形與由來均中規中矩,絕大多數的拼組又都是在吾等手中完成,除非是在原初製造時就混織了睡美人的頭髮或巫婆藤蔓的纖維,否則我真想不透它有什麼理由可以這麼強勢又猛烈地召喚睡眠。

謎題殘餘未解,我倒想得累了,隨意就著沙發靠下。左仰四十五度角望去,溫煦的日光穿過透明玻璃,沿沙發靠背、肩膀、手臂一路散落,有光的地方溫度也就跟著襲上,紓緩而溫暖。我轉轉脖子,鬆了鬆肩膀,像周日窩坐牆垣曬太陽的貓咪;雖然沒有小巧的紅舌尖和毛爪子,眼睛倒也瞇成了貓一樣的細線。我開始恍惚了起來,光影色音都搖晃著並且逐漸遙遠,而在還來得及反應以前,沙發上的眠咒已經團團將我包圍。

我又一次成了沙發的俘虜、眠夢的禁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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