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 3, 2007

歸返


華麗嶄新的Kitty班機,惟餐點難吃到讓人想跳機

年節假期過得匆促,轉眼間我又自台北返回東京。窗外的天氣從十八度降到了八度不足,街上的輕衫薄衣與鮮妍色彩則為黑白灰系的厚重毛料掩蓋,連日來的吵嚷喧嘩都已經落盡,家人朋友如今全隔在海洋彼端。我一個人扛著明顯超重的大行李箱奔馳,在三十分鐘內火快完成了入關和行李檢查,又匆匆跳上七點半發車的京成特急,以其實一點都不「特急」的速度晃過一個半小時回到上野車站。

十四天是非常短暫的時間,算起來「流星花園2」我也就只錯過一集而已,週遭風景除了多出幾張春季更新的海報宣傳,大抵上和我二月中離開前沒有兩樣。世事本該如此,假如連我離開一年半的台北都沒有多麼顯著的變化,東京又怎麼會在兩週內換上新的臉龐?

然說台北無變化似乎又不真的貼切,也許該形容它有所長進,但應慶幸它尚未超出我可以辨識的範圍:台北城裡有高鐵開通,羅斯福路上增設了公車專用道,公館多出一條576路線可直通政大,城內商業繁榮地帶幾乎為大小日式餐廳淹覆。我看到這些時小小地驚呼了一聲噯呀,但很快又習慣了,就像我從來沒有脫離過城市的脈息一般。也可能我之所以很快適應,是和城內的人景未變有關,比方說固定在公館Hangten旁蹲坐著販售口香糖的瘦弱老伯,和地下道內南無觀世音菩薩廣播聲響不斷的鬍鬚公都依然健在,我繞行過他們通往新徑的時候就少去了幾分荒慮。

政大的改變倒是鮮明多了:恆年動工的泳池嶄新可喜,社科院的廣場前新增兩座搖椅,過去貧瘠乾渴如沙漠的校外環圈則開增數間飲料攤,比新、比快、比種類繁茂,店面華麗得我都認不出當年支撐吾等論文書寫的卡洛里元兇如今何在。唯一沒有改變的地方是社資中心和圖書館。社資中心照樣有厚重的積塵與百年化散不盡的陰霉味,影印機破爛如昔,不多時就要自己彎腰開架換紙兼修整,資料還未盡一半氣喘宿疾已然蠢蠢欲動。圖書館內的情況好些但相去不遠,高跟鞋一敲上大理石的地板,整棟樓就在只聞音響不見形影的喀噔聲響中陰森了起來。我每次進到這些地方時總是罵聲不斷,這次也不例外,然而在那些重複又重複過的咒罵裡我分外感覺安心,約莫是只有這些熟悉的場所、片段,才不至於教我知覺到自己已被排開。

有日理整完所需資料,我踏入大勇樓。還在四樓的樓梯間踟躕難進,學弟已經從研究室裡走出,慇勤招呼,隨口就聊起我們離開後大勇樓的風雲變化和生死情仇。有人病了、有人離世、有爭執口角、有斷裂分封;研究室的權力結構一再重組,氣氛則越來越安靜沉默,據說幾乎就要達到當年許多人不惜抗爭攻擊要求的死寂狀態。我笑說那恭賀大喜終於讓他們稱心如意,學弟苦笑回應,戲稱約莫是沒有我們這群妖孽震煞辟邪,研究室的氣運從此也就衰弱下來,如此再回不到當年那種磅礡。我沒再回話,倒是想起社資中心論文區最右上排的那堆五顏六色;新研所論文幾乎為深藍燙金佔滿,只有我們為了省錢而拒絕燙金,基於無聊而各擇一色,最後就釀成陰霉窟裡那道斑斕彩虹。如今想來,這和研究室生涯倒有幾分呼應。

物景變了,諸事已非,唯一慶幸的是當年作伴的友人沒有顯著轉化,而沒變化其實就是好事一樁。舊友再聚,談的多半是工作、職位和年終起落,人多的場合裡,感情這主題則成了禁忌。這些話題對一直沒有離開學校的我來說漸顯陌生遙遠,但光聽那些熟腔熟調和不改尖銳的脣槍舌劍飛舞過空仍覺開心,想來是我蒙客套敬語之害過久,又不真的樂作清海無上師四處雲遊開釋解惑,自然沒什麼能比和這些就是長了一張利嘴的妖孽們群起作亂更令人開懷,更何況下回相見只怕又得過個一年半載。

離開台北的前一晚,七個月大的小姪子賴在我身上噗噗噗地口水流個沒完;我哥說他怕是知道姑姑明天要回日本,所以這會兒卯足了勁撒嬌耍賴。次日爸媽送我到機場,我媽在我入關前交代了幾句話,隨後就佯裝瀟灑地轉頭離開。我提了包包往前走,不再回頭多看;成年以後我甚懼凝視父母的背影,因為看多了總是覺得心酸,尤其是在聚少離多、不能長伴其左右的時刻裡,才明白了朱自清那篇文章其實是多麼深刻的感慨。

兩個小時四十分鐘的航程裡我恍恍惚惚睡睡醒醒,時空距離十分混淆,角色定義則錯亂非常。我匆匆下機、趕上電車,奔走,轉乘,再扛著二十五公斤的行李上下沒有電梯或手扶梯的老舊車站,好不容易踏出地面,重重吸了一口大氣,冷冽的空氣裡其實已經飄起春天的輕息。女兒、妹妹、姑姑、研究生…這些過去十四天裡非常鮮活嘈雜的身分突然都陷入沉默,它們在等候下一次的甦醒時刻。我想起我在這裡是一個留學生,有三年起跳的博士班學籍等我報到;我也是一個妻子,有人在夜裡為我留了一盞燈光。

大概是真的很想念那盞燈光的緣故,我抓起黑色的行李箱,走入熟悉的小巷、彎口、大樓…

「ただい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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