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 26, 2007

東京安居指南(8):異事


一如往昔,我在系列文第四篇左右開始萌生倦意,第六篇起有強烈斷尾逃生的意念,好不容易捱過了七篇,堪稱創下史上最有耐心的書寫紀錄。為表慶祝,我決定在第八篇把一切收尾,並且立志居滿東京十年以前將不再重開此題。安居系列第八篇其實是之前寫過的諸多瑣事大集合,如果勉強要找出其中邏輯,那大概就只能冠以「東京『異』事」一詞。顧名思義,這篇是我眼中無法理解、穿透和戳破的東京迷離。

[1] 流浪漢。

東京無處不是流浪漢,我永遠不會忘記,在我一年半前抵達東京的那個夜裡,新宿都廳大樓下操場般的空地,一人一格橫棲著近百名流浪漢的驚人景況。流浪漢不但是這個光鮮亮麗的巨城裡一種視覺上的殊異和叛逆,他們同時也是各種小說、漫畫與都市傳奇的想像載具。美食漫畫多好將流浪漢描寫為城市的地下美食通,電視節目中常常形容他們裡頭臥虎藏龍,小說家則三不五時就取流浪漢間的同盟組織為題發揮…各種環繞流浪漢而起的論述漫天漫地,卻從來沒有人能就這些說法提出有利的證據或否證。

東京的流浪漢有幾個特色,第一是他們並不向人乞討。他們也許全身黑污,也許散發濃重氣味,也許違法地佔據了某一塊車站空間以為憩息之地,也許不定時翻挖垃圾桶搜取殘餚,但是他們的行為裡頭並不包括乞討。事實上,他們甚至是不與人對話的;路過的行人除了好奇的觀光客外,沒有人會朝他們多投幾道目光。第二,他們通常會以集團的形式分享同一塊固定領域,但彼此之間又保持一定的疏離;那感覺就像遙望的星群,靠攏著卻不能親近,只是沉默地盤據城市片隅。第三,流浪漢的日文叫做ホームレス,源自英文的homeless,意指無家之人。然我常常覺得這個用詞並不恰當,因為東京的流浪漢並非真的無家可歸,他們只是用另一種不同於我們想像的形式來實踐家的意涵──他們把家背在身上。上野公園周邊的流浪漢甚至是定居的,他們會各自占據池之端一帶的涼椅、矮牆,白天縮坐著發呆,晚上立起紙板入睡。天氣好的時候還會把床舖攤放在灌木叢上照曬,我也在那裡看過親暱地豢養了一隻小貓的浪者;屋頂下有獸共居,這可不就是漢字裡「家」的定義?

東京的流浪漢鮮少主動騷擾行人,但他們仍有可能捲入犯罪事件,而且通常是以受害者的腳色出現。我記得石田衣良曾經描寫過青年攻擊流浪漢的情節,當時我拿它做故事看並不以為意,直到某日新聞傳出流浪漢連遭攻擊、焚身事件,嫌犯還是未成年的高中學生,一陣悚然穿過背脊,我突然分不清楚想像和實境之間到底有沒有區辨的邊界。

我常常覺得流浪漢是這個城市裏孤寂的極至表現。流浪漢為東京人所忽略,流浪漢彼此忽略,也忽略非我族類的東京人,他們各自活在某一種想像的領域,不互相涉入也不容許侵擾,然後在延續的忽視過程裡成全自己與他人的形單影隻。每個禮拜四,我上學的時候總會穿過一條長長的、據滿流浪漢的路徑,我通常聚精會神地把視線集中於正前方,並且儘可能避免被途中的一頂帳篷、一床臥鋪或闔著眼的老人分散注意。說到底那是因為我非常害怕,我怕在這不到十度的冰冷氣溫裡,我穿過的是一具僵冷的屍體、一只凋零的魂靈,一場無人可以終結的孤寂輪迴。

[2]狂人

我在東京的電車上遇到過形形色色的狂人:有喃喃自語的,有以十秒為頻率對著空氣怒吼跳腳揮拳砸車窗的,有不斷轉頭朝人說話的,有用指頭四處戳點身邊乘客的;也有一人分飾多角,內心戲演成一齣寶塚歌舞劇,還有一打開手機就像窒息一樣突然從座椅倒落滑下,十秒後又恢復正常者。

我一開始時總是十分畏懼,一來我不知道他們具不具備攻擊力,二來我無法確保若我慘遭波及可否用正確的日語求救,三來我也沒辦法肯定我求救時能夠獲得必需的援助。這種惴慄感使得我對狂人的存在異常警覺,通常我只要在踏入車廂三秒內,就可以從車廂裡的氣味、乘客的面部表情和車廂內的氛圍分辨出今天是不是誤踩地雷。後來慢慢發現我的焦慮其實多餘,因為東京的狂人和流浪漢相仿,他們都並不樂於邀請其他演員加入他的世界。意即,不論他在車廂內上演的劇情有多麼激昂狂奮,假如你插了嘴問他需不需要幫助,他可能會轉頭以十分清醒的姿態數落你一句:「神經病」。

而更令我驚異的是,不論東京狂人看起來多麼瘋狂又多麼逆常,他們仍然可以非常正確精準地循電車規則購票入場;該加值的步驟絕對不會落下,也不會上演無票強行闖關的霸王車戲碼。即使沒有口令,一個動作一個步驟也扎扎實實地絕不遺漏,讓我這個三不五時就會因為忘記補票而尷尬撞門的笨蛋打從心底佩服,並且深深以為這個社會裡必然有某種規馴已經根深蒂固地超越了瘋狂(而這又是多麼瘋狂多麼恐怖的一件事啊)。

還有一點令我印象深刻的特質,就是狂人出現時周遭人的反應。在台灣我們要不是圍成一圈指指點點,就是佯裝鎮定但仍不時從四面八方窺視議論,但在東京則全非如此。假如狂人上車發出巨大聲響,周邊乘客抬頭斜眼一瞟隨即收回目光,然後沒事人一樣地繼續原來動作,狂人所在的位置則宛如抽空一樣。那感覺就是「他的世界沒有我們,我們的世界也沒有他」,車廂成了兩個獨立的小宇宙,以非常矛盾的姿態共處一室。遺憾(或者慶幸)的是,我還沒能學會這種淡漠。

[3] 酒槽

如果你很想驗證日人好飲之說的真假,那我掏肝挖膽地推薦你,務必要選在周五晚間搭上東京地下鐵,親身感受一下酒槽列車的震撼力。日人以酒飲頻繁的行為聞名,連帶而生的產物就是每逢周末佳節前夕必為酒精薰滿的車廂氣味。

我並不討厭酒精,也曾經非常沉迷氣氛佳好的飲宴,動輒跟人家一口氣乾掉一杯、一罐、一瓶酒飲都不是難事,但我獨獨無法適應週五夜晚踏上地下鐵時,那種從裡到外、由上而下,自第一節以至於最末節車廂薰染的濃重酒氣,而且那還是幾百、幾千、幾萬人共同醞釀、長期發酵、五味雜陳的成品,光是想像就叫人不忍卒睹。通常不管我多麼清醒、多麼安穩而不覺有異,只要一聞到車廂裡那股混雜了紅酒白酒雞尾酒燒酌清酒發泡酒威士忌白蘭地啤酒,還可能參了一些嘔吐物的氣味,我的五臟六腑鐵定就開始不安分地翻滾。

好吧,假日前夕,人人都需要鬆懈一個禮拜的壓力,大不了我不搭地下鐵另謀路徑返家,但是如果連大白天的中午都有阿伯全身帶著酒氣上車順道打個大嗝,或者少年郎滿臉通紅地在車廂外小便,我就很難說服自己不對他們投以怨懟的目光。不幸的是東京就是有,而且量還不少,所以即使非逢假日也不是明月高掛,要在電車上遇到醉鬼的可能性還是頗高。

[4] 羅莉泰
東京是一座曾經迸生過各種奇奇怪怪的流行的城市,許多裝扮在這裡風靡一時,遺憾的是大多並不長久,通常要不了幾個春秋夢就醒了,這以後除了「校園瘋神榜」外大概也沒有什麼人會再試著回首。唯一一個比較特殊的例外,恐怕是這幾年起起落落卻一直沒有從城市絕跡的「羅莉泰」風。

如果你不知道什麼叫做羅莉泰風的穿著打扮,請自行查詢深田恭子在「下妻物語」中的造型以為參考。雖然我從沒有在納博可夫的原著裡讀到他這麼描述羅莉泰的衣飾,但語言畢竟是活的,起碼在日本,羅莉泰已經不只是嗜戀少女的習癖,同時也指稱某一種以蕾絲、緞帶、蓬裙、粉紅和雪白架構的服裝品味,以及強烈地渴望藉由服裝而被視同少女的穿著者。

羅莉泰的打扮在東京不算少數,週末假日山手線晃一圈肯定可以遇上幾個。但遺憾的是,我看過成功的羅莉泰除了電影裡的深田恭子之外沒有別人,現實社會中遇到的羅莉泰們,轉過身來多半只會證明「背影殺手」的說法果然有根據可循。雖然我一輩子都不可能穿成那樣,不過我對羅莉泰裝扮沒有太多的不滿,只是默默地祈求穿著者的身材和實際年齡不要和服裝天差地遠,以免我在羅莉泰們回眸一笑的瞬間寒意襲身,並湧起鞭屍納博可夫的衝動。

東京「異」事層出不窮,城市裡的人們卻總是沒事一樣安穩地過活,我後來慢慢發現這其實源出於此城一種沉默的規矩,人們慣性以「忽視」來達到區辨和自我保護的目的。因為忽視,尖銳的差別蕩然無存;因為忽視,棘刺的異狀安然抹平。宇宙被切割成無數個孤立體,每個人都是孤獨的一顆星星,遙遙對望,永遠保持不能擦身的距離,用忽視掩蔽刺眼的輝芒。宮台真司以「仲間以外は皆風景」(友伴以外皆風景)*歸結日本社會與日遽增的疏離感,說的約莫就是這等景況。

也許我真正覺得有異的不是流浪漢、不是狂人、不是醉客,也不是羅莉泰,而是他們在場時周遭冷凝的空氣、瘖默的氛圍,還有失焦的視線。在東京如果有什麼真正讓人生畏,那絕對不是露骨的輕鄙、叫罵或諷刺,而是目光掠過你而不停,彷彿你根本就不存在這裡。



[1] 意即若無熟人在場,日人便如旁若無人一樣行動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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