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 11, 2007

面試



經歷論文英譯、報名手續,以及這兩週瘋狂趕製報告PPT的折磨之後,這場拖得又累又長的入試歷程,終於隨著昨日的面試結束畫下句點。踏出口試場後我重重吐了一口大氣,回到受驗生控室打包筆電和文件,抓起厚重的羽絨外套與圍巾踏出學環大樓。

平時的東大已經疏冷空曠,假日午後更是人跡罕至,除了零零星星前來走晃的觀光外客,偌大的校園裡就只剩下陳古的黃磚建築與花凋葉零的老樹蔓枝沉默守望,連鎮校之寶赤門都是半掩著的。若曰冬日蕭瑟之景,我真想不出比眼前更適當的活例,誰能想到兩個月前銀杏還交錯成一片輝耀的金黃大道,轉眼之間卻就成了死寂冷涼的景況?還好口試時我雖然答得七零八落,但倒沒發生預想中慘遭奚落的慘事,否則假如在心情不佳的前提下見此鬱鬱之景,恐怕我就直奔三四郎池自求滅頂去了。

打了電話找家住附近的K桑出來午茶。坐在Starbucks的對窗座位前等候時,不知怎麼地我就想起了這幾年的幾場面試歷程。扣除非學術性的求職面試不談,這十年來比較關鍵的面試有二:一是大學甄試,一是研究所甄試。甄試和集體入學考試的形式非常不同,除了筆記測驗之外,系方多半都會再加上一道面談測驗的關卡,以期透過直接接觸理解該生與系所目標的切合程度。

我很肯定面試存在的必要性,因為這年頭豈止是良禽擇木而棲,佳木亦當有選擇性開放對象的權利,而直接性的接觸說穿了也就像是兩造齊聚的相親歷程,紙上談兵如何精彩恢弘,實人如何總還是要等到碰了面才得窺真章。然而每回參加面試時我又非常焦慮,因為對象是活生生變化無窮的人類,你很難預估他這瞬間會有什麼福至心靈的難題,也無法確保眼下選擇的自我展演策略,是不是在沙盤推演時就已經抓對了想像的觀眾群。筆試有正確答案、有作答標準,錯逆了只能摸摸鼻子成敗自負,怎麼責備都得怪自己書唸得不夠透澈。然而面試則非如此,它是一種雙向的、循環的刺激過程,上至天時地利人和下至服裝對應表情措詞口氣手勢都可能左右後果,於是常常換來你就算上榜也不知其所以然,或名落孫山卻也說不出十分緣由的尷尬結局。

雖然面試終究會因裁決權的存在而使雙方位置無法相衡,然而至少面試的過程讓兩造都有平等的觀察機會,於是當教授透過面試判斷學生的研究潛質與發展可能時,學生何嘗又不是透過面試揣擬到了教授的某些性格特徵?對這項前提的認知讓面試場成了兩方的演技競勝,小小的面試場成了一座巨大的舞台,我們都作了想像、都進行預演,然後都透過面試的實踐檢收演出的效果,看看那個「好學生/好老師」的出演有奪下幾分的資格。

我想起碩班面試時,老師們在結束前詢問我有無問題想說,我愣了一愣,脫口而出就是,「那我想知道老師們覺得我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吶?」此言一出,換得五個師長的相視而笑,還有我哥聞言後一句「你有病啊,那你乾脆直接問他們要不要錄取你算了!」的鄙夷。我自覺甚是無辜,當時丟出這個問題純粹是因為那陣子陷在瘋狂書寫自傳、整理人生大小事項的漩渦裡,最最常常邊梳理邊自疑:我這麼用力的切開並且展示自己的人生剖面,到底試圖呈現什麼樣的自我、別人眼底看到的又是怎麼一副光景?然而如今再次回想,才恍然那句話根本是對面試那場演出成果露骨的探詢,無怪乎人人聞言就都笑了,約莫是沒料到有這種還沒殺青就猴急地追問演出評價的演員吧。

莎士比亞說世界是一座舞台,男男女女不過是演員,人人都有上場與下場的時候。我常常在論文或報告裏引用這句話語,然而卻沒有一刻像是此刻這麼清楚地感覺到此言在我身上的實踐:看著落地窗裡模糊的倒影,裡頭有條紋襯衫、黑色套裝、透明絲襪、素面圓頭粗根鞋以及裝了電腦的方形肩包,還有和這一切緊繃嚴肅完全不合襯的鬆弛表情,以及一杯冒著白煙光看就覺得過分甜膩的抹茶拿鐵,這才真的確定,我已經下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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