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 8, 2007

暴走


我是一個抗壓性甚低的慣性焦慮者,即使國泰民安風調雨順,都還不時會幻想各種災難末日以行自我恫赫,更別提一旦遇上報告截止、大考將屆或口試逼近的壓力來襲,整個人陷入的暴走狀態該有多麼焦荒。

我暴走起來向是六親不認的,一來是因動作通常不甚優雅,要不搔頭、摳粉刺、扯髮、挖鼻孔兼念念有詞,要不整個人趴在地上翻滾順道鬼吼,這種狀態即使是落在後山懸崖古密林發作,都可能誤成當地百年靈異傳說,更別提讓近親熟友見著後的驚駭效果。二來是因原本就無多少的耐性一但暴走之後所餘更稀,任何不著邊際沒有目的缺乏條理的談話只會惹來「拜託你直接告訴我重點!」的淡漠反應,遑論生人進犯可能會碰上的冷硬鐵釘。因此未免傷害持續擴大,我通常寧可獨窩家裡,起碼對著三板作亂,事後不必滿懷歉意,於人於我皆為善舉。

此外,暴走狀態通常只是一時性的反應,它會在大任告終的那一瞬間消失得了無蹤影,因此與其試圖對我諄諄教誨、談心說情或行春風化雨,結果引來本人更露骨的輕鄙,不如放我一人獨行,我自有紓解壓力的密徑。

說是密徑有太過神化之嫌,事實上我用以減緩暴走焦慮的手段非常明快簡單(但不保證絕對有用):其一是我真的會去街上暴走,而且通常挑在深夜時段進行。我會先挑一雙平底好走的軟鞋,著居家懶人衣物,隨手紮個馬尾,素著一張臉鑽入巷弄,然後面無表情快速地在人群裡頭穿梭。我尤其愛朝人多的地方竄,譬如夜市、譬如鬧街;那裡有洶湧的人流但沒有熟識的臉孔,我在快步中感到人的呼吸、體溫、聲音,碰撞時骨骼相擊的疼痛,過肩片刻電流交接的噼哩聲響,還有空氣裡五味雜陳的濃濁,但不必擔心得在下個店口尷尬地向誰問候。暴走的時候我似乎非常孤獨卻又不感覺寂寞,周圍人群滿滿,我們保持友善的距離,互相取暖但不親近到侵擾秘密;我會藉由他們的聲音氣息動作或閃躲感覺到自己的存在,再回到窩裡的時候就有了幾分篤定和安心。

遺憾的是,以暴走制暴走的解決之道在東京卻失去了力道。東京日間歌舞昇平百業振興一副好景,然逢深夜就成了一座巨大的廢墟,除開那幾處酒氣粉味揮之不去的粉紅巷道,城市的絕大部分皆如沙漠人跡希罕。別提什麼鬧街夜市了,整條大路上除了趴攤著幾個生死難辨的流浪漢,七零八落的行人多半埋頭疾走,然後不多時就消失於夜色當中,廈樓裡的居戶把門窗關得老緊還不忘順手帶上窗簾,安安靜靜不透半點光色地棲居城樓。在這樣的夜裡形單影隻地遊走,只會越行越失落、越行越頹靡,越行越以為誤闖了希區考克的電影,恐懼與焦慮則無可救藥地爆開並且散落了一地。

其二是我會不斷地閱讀並且瘋狂地書寫,然而讀寫的內容全是悖離任務的無關之作,所以寫得再多再長都只是分割已然不足的時間,對解決問題則絲毫沒有實質助益。我深諳此理卻沒有辦法休筆,要曰原因為何,恐怕是只有書寫思考無關之務時,我才能真正感覺到短暫的釋放和片刻的自由;精神上暫時性的脫走,是我對無法克服的物理困境最消極的抵抗,即使總是無用。

其三是味覺與食量的暴走,比方說我會開始吃洋芋片配冰淇淋,或在抹了藍莓醬上的吐司灑上肉鬆,以豆漿佐咖哩烏龍,或在並不飢餓的狀態下零食開過一包接一包…彷彿只有藉由味覺的極度震盪反差和不斷咀嚼的行動,身體裡頭繃緊的那根神經或心底的弦結才可能獲得解救。雖然根據經驗看來,這種策略只會換來好一陣子對體重計的為難。

以暴走制暴走是一種簡單明快的策略,也是可以預料的失敗,然而你怎麼能夠期望一個已經脫走於心神常軌之外者,還能做出正確、精準、有效而且無副作用的判斷?所以若問對付暴走的終極之道,除了靜待任務自然消滅之外,大概就只剩下兩手一攤*。

[1]意即,此註以上全為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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