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 11, 2007

腳踏車 II



今年初夏腳踏車失竊,我曾經寫了一篇日記追思愛車兼詛咒偷車賊,遺憾的是我的怨念從來都是聲勢大過實用性(一如警察辦案的效率),那台失竊的六千元腳踏車終究沒能找回。被實際需求壓得死緊的煙斗和我,於是不得不在半個月後重新造訪腳踏車店,並且花了將近一倍的價格買回無折扣新車一台。心痛之餘,我們還是咬牙多帶了兩道鎖,誓言此回定要前枷後鍊地封死竊賊的貪念。

腳踏車在東京的意義就如同機車之於台北,堪稱是大眾運輸系統之外最廣獲採用的代步工具;唯一的差別係前者為人力與技術的完美結合,且無油煙廢氣污染,但除開環保和運動這兩項價值之外,腳踏車在花花大城東京都內面臨的考驗,可一點都不遜於台北機車行路的驚險。東京的腳踏車騎士除要提防鐵包人的汽車、卡車呼嘯而過,還得不時和神出鬼沒,或奔跑、或緩行、或蓮步輕移、或搖著屁股佔去二分之一窄徑的行人爭道,真正是一時半刻不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都不行,除非你隨時做好掏錢償人醫藥的準備。

此外,東京都內機車數量不足,警察管制對象相對罕少,再加上泰半員警都是以腳踏車代步,要追討四個輪子飛馳移動的汽車卡車不但考驗體力,弄不好連命都丟了還領不到退休年金。有鑑於此,他們所有用來取締交通違規的氣力,就全數奉獻給了同是二輪人力操作的自行車騎士,起碼後者追起來有成就感多了。再加上日前交通管制條例修正,東京街頭一下多出了數百名螢光綠衣上身的交通指導員,動輒拿任意停放的腳踏車開刀;搞得都內只要腳踏車群集之地,就逃不過滿地黃紙紅字符單飄揚的淒厲場景,再狠一點的甚至直接搬空,索車還得自帶現金償取,下手之狠厲無情恐怕連台灣的拖吊大隊都只能望塵莫及(在台灣誰跟你拖腳踏車啊?)。

我就曾經九死一生地僥倖逃過了拖吊的厄運。話說當時趕著印製譯後作品繳交,心想有貼禁標的地方若不能停,店家門口的私有地總該沒問題了,於是二話不說置妥上鎖,匆匆朝影印店裡鑽去。未料十分鐘後踏出店外,還在讚嘆這家印行速度真是敏捷,誰知交通大隊更快更早起,清晨八點才過一刻,已經惡狠狠地在我龍頭箝下了一張大大的「警告」黃單。黃紙紅字怵目驚心,一看就讓我想起古早電影「暫時停止呼吸」,而下咒的僵屍也不知藏身哪裡,想來甚觸霉頭,惡咒幾句救匆忙撕單閃人。怎料符單去是去了,給箝上的白色小吊環卻牢硬得緊,沒有刀剪根本動不了它的腦筋。想來這是交通大隊的另一層心機,下次開單時若見小吊環一只,「警告」直接升級為「撤去」,而若兩只成雙,那麼車去財消瘦就成為無從抵抗的命運。

腳踏車在東京非但不能任意停靠,連雙載也屬禁止行為,若有小倆口膽敢共乘自行車,還談天說笑自以為神仙眷侶貌,保證不用多久就會引來警察杯杯的「關切」。好一點的情況是遇上俗稱的「お巡りさん」(騎車巡邏的員警),被抓著時頂多給遠遠地叫幾聲「すみません、すみません」提點,識相的落車行走便相安無事,要是充耳不聞,微笑警察會立刻變身超級塞亞人,並從五百公尺外爆衝追上,再惡狠狠地拆散鴛鴦逼你落地。

至於最壞的情形,不消說,當然是遇上巡邏警車。日本巡邏警車的恐怖之處不在於閃燈和喔咿喔咿全球通用的鳴笛,也不在於一車聚有兩名以上員警,或者車內藏有足以轟人腦袋的強大火力…不不不,這些火爆骯髒的手段怎麼配得上優雅有禮的日警?日警要對付我們這種嘍囉連開門下車吹風都甭,只要一只麥克風和播音器,按下鍵、清清嗓,話兩聲「禁止雙載、禁止雙載,對面穿卡其色外套的的先生和軍綠外套的小姐請你們不要繼續雙載了」,語調輕緩、態度亦不失優雅,連用字都是敬語,卻足以引來睽睽眾目並讓人低頭紅臉地落下車來。此一心理戰術不只適用於為救護車或消防車開道,拿來對付貪懶面薄的市井小民也挺作用,只需十秒就見勸導與殺雞儆猴之效,這種功力除了包租婆之外我可還沒見誰作得到。

腳踏車在東京的意義如同機車之於台北;在台北騎機車需要膽識與勇氣,在東京騎腳踏車亦不惶多讓,而且還需要一副厚臉皮。惜我修行猶淺,只得繼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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