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 27, 2007

Hawaii VI:人


夏威夷遊記最後一篇,當然得回到「人」的話題;或更精確一點地說,是日人與夏威夷的關連。

「在夏威夷說日語嘛也通」不但是日本旅行社用以號召觀光的宣傳語,恐怕也是非日籍亞洲旅客前往夏島時共有的深刻印象。此回親身驗證果然不假,日語在該地的普及程度僅僅略次英語,非但大小餐廳皆備有日語菜單(白人服務生還會突然衝來用日語告訴你別忘了入境隨俗留下小費),各色人種也幾乎是一開口就能嗆一小段日語會話,無怪乎街道上泰半日人遊客即使不識ABC大字,仍能興高采烈地在夏威夷享受旅行樂趣。這等景況的形成,背後伏藏了移民、跨國企業與資本流動交錯的軸線.

日系移民在夏威夷的歷史已過百年,目前人口總數次於白人但高於原住民與其他亞裔,在此地的勢力龐大不容輕覷。日裔移民又可粗分為早期移民與晚近移居者,前者的遷移步伐最早可以追溯到明治年間,移出者多半源自東北、廣島和九州一帶,其動機係因生活清苦無以為繼,而得改以出走來另謀生機。早期移民從事的產業以農業居多,發跡者固然不少,黯然返國者為數亦可觀;幾番輪轉汰換,餘留下來的居民如今頂了個標籤叫做「日系」,又可根據他們紮根此地的期間,再細分為三、四、五、六代。晚近移民者多半是在日本社會享有不低的階層地位,移民理由多是因為仰慕夏威夷悠閒氣氛和暖適氣候,遷居此地目的以頤養天年或「厭倦繁忙沉悶的日本生活」居多,說穿了帶著某些任性、瀟灑和奢侈,和早年那種淚別家鄉、毅然割捨一切的鬱鬱歷程截然兩樣。

兩者原居階級位置及教育資本的落差,進而反映在他們傳承的語言字句以及對待母國的認同態度之上。晚近移民者通常會極其輕易地捧貶戲謔母國,但在這一輕易的戲耍嘲謔過程裡,他們證明的是對母國毫無艱難的認同,以及不需感受認同建構的焦慮之徵。相對於此,早期移民卻必須透過各種論述來宣稱、鞏固其美籍日裔身分,對待夏島其他移民時他們不斷以日裔自居,十分強調源流的殊異性;對待日人遊客時親近間卻又參雜著他我之別,一方面堅信「死前總該到日本一遊」,另一方面論起日本皇室或扶桑國種種說法是又擺脫不了「貴國如何如何」(對我來說則是他國)的論調。

我聽著聽著一方面覺得此間寓意深長十分有趣,另一方面也想起了長年僑居的母親家族,從一個僑居地遷到了另一個,再到下一個,然後散居世界各地;那些和我十分親近卻又十分遙遠的血親們,他們的認同轉變該是怎麼一種飄浪遊移的過程?我有時覺得「僑」字其實是一種卸不下的印記,一日烙上了,流浪的旅程就再也沒有終點;何處為家?何處為鄉?在漂移的過程裡答案曖昧游離,最後終於看處處皆家卻也都不是家。我甚至來不及找到任何一項回答,卻發現我在不知不覺裡,早已經複製了一樣的命運。

移民歷史的久遠深長是奠定日人在夏威夷影響力的重要因素,但另一股更巨大的力量則來自資本的跨國遠漫。我雖然並不清楚日人投資夏威夷產業的實際數據,但當舉目所及充耳所聞都是日資企業的名號聲響,又不斷見證各大航空公司、旅行社和信用卡公司在此培植的雄厚勢力時,我很難不承認:日本人掐緊了此地的觀光命脈。

以前我一直想不通,為什麼有那麼多的日本人可以在語言完全無法溝通的情況下自在跑遍世界,這趟夏威夷行後終於漸漸開竅:第一個關鍵源於無可奈何的政治因素。日本和大多數國家建有良好邦交,享盡短期免簽證的福利,所以他們確實可以在一時起意下購票遠走,不像我們即使有流浪的熱情,也可能在申辦簽證的繁瑣裡就燈枯油盡。第二個關鍵則和他們的旅遊產業大量蔓枝並且紮根他國,同時發展出十分多元多樣的服務有關。

比方說JCB賣的明明是信用卡,假如順帶提供機場貴賓室已經稱得上仁盡義至,然而它偏偏不甘僅止於此,不但要在檀香山辦起鎮日定點巡迴的免費Trolley,還兼營大小觀光行程開發,而當地只要叫得出名字的夏威夷土產店,更是沒有不買其帳多增折扣者*。ANA的服務亦不惶多讓,賣了機票酒店給你還提供免費接機、旅館設施說明(同時不忘勸你莫當冤大頭到餐廳吃昂貴早餐,因為樓上Lounge整日備有不為多人所知的免費水果麵包),同時備妥數種免費導覽行程,冷氣車與解說員無一不有但絕不另外收費,也不會出現逼人到免稅店買藥抵小費的流氓行徑,服務細緻之餘也甚為貼心。換言之這雖名喚自由行,事實上卻是幫你備妥了保母、司機、導遊以供不時之需,對習慣台灣航空公司那種的確非常自由的自由行者來說,這種安排也許完全忤逆了「自助」精神,但試想假若兩者收費根本無顯著差異,那麼到底何得何損哪方有利,也許是值得旅業與旅者重新評估的問題。

到夏威夷旅行還有一點有趣之處,那就是在這裡可以聽到極為多元、歧異的日文口音,而那是長期滯留東京並且習慣標準語後,我極易遺忘的日本內存的多元性。是以每逢要坐巴士移動時,我最大的樂趣往往不是觀望外頭風景,而是竊聽前後左右的遊客對談,並在這裡大阪腔、那裡福島方言、斜後方還有九州弁伴奏的眾聲喧嘩中經驗lost in translation的雜茫之感,儘管大家說的都是日語。雖然我常常得困惑地望向煙斗「請問他們現在是在說日語嗎」,並且祈求翻譯,然而必須承認的是,這種熱鬧的景況實在比整齊劃一的東京音腔有趣。

至於何以位在異國的夏威夷會出現這種日語的巴別塔現象?除涉及前述的移民與語言流變趨勢之外,也因夏威夷旅遊在日推廣成功更勝日本國內旅行,多數日人不問年紀大小出身背景地緣差異,一輩子第一或唯一造訪過的異域就是夏威夷(即使他們可能一輩子沒有去過東京)。此外,煙斗還提供了一個讓我十分贊同卻也不免惆悵的說法,那就是「異鄉人入了東京,便開始隱匿家鄉腔調並話以標準語,以遮掩各種可能顯露差異的線索」,於是漸漸就無法辨識人與人之間的異同分歧,只有在人們返鄉、出國或逃離東京這座囚籠的時刻,語言上的枷鎖才會解禁。的確如此,所以東京代表的不是濃縮了的日本,它代表的只有東京自己,這是都市在擴張過程裡無可避免的精神狹隘性。

站在與東京非常遙遠、非常逆異的檀香山裡,這個感觸比什麼都還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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