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 7, 2007

Disney Sea II





遊記拼完了,接下來記一記這次進Disney Sea的兩個觀察。

1.邊際環立的俯瞰點

我很久沒有進Sea,對裡頭的建築分佈記憶十分模糊,因此才會在前幾回踏入Land時,每每有果然處處均如吉見俊哉所述,迪士尼樂園裡頭不但有一種抽空而斷裂的時間感,還「缺乏了可從高處俯瞰全園邊際的位置」,以便確保此地刻意營造的「夢想」氛圍不致遭到解構。

吉見的說法絕對非常適用於解釋Disney Land的空間分佈*。此園區的基本建築形式近似圓形監獄,中有高塔(灰姑娘城堡),周邊環狀則全是略為低矮的建築。但和圓形監獄根本性的不同在於,高塔的裝飾意味多於監視功能;事實上它根本是一座密封又不歡迎人攀爬的堡壘,更遑論任人群輕易出入並從上俯瞰周景。假如圓形監獄最基本的概念是「監視、探看」的流竄與漫布,Disney Land的特徵就是完全封鎖了前述特質的存在,以防觀看導出的破綻損及此地意圖性營造的「夢想」、「傳說」,或一切背離於「現實」的氛圍。

在Land遊走時我總是非常認同吉見的觀點,直到去年秋天,Disney Sea正式宣佈起動「驚魂古塔」,我突然意識到吉見的理論恐怕也會隨著驚魂古塔的快速起落而於Disney Sea裡頭潰散崩裂。

原因無他,這個號稱Disney有史以來最大創舉的新設施非但強調自由落體式的刺激感,也不斷宣稱乘坐者「將可於此地鳥瞰整大片Disney的園區風景」,而這正好是吉見在針貶時曾經指出Disney刻意迴避的匱乏點。實際進入Sea遊走一天之後,我更確定吉見的說法不適用於詮釋Disney Sea的空間分佈,因為除了驚魂古塔之外,Disney Sea裡頭登高俯瞰之地遍布,裡頭雖然沒有中央高塔,園區邊際卻有俯瞰點環狀林立,而且盡皆可以環視全景。換言之,假如Disney Land是刻意建構中心但否定探看的可能性,Disney Sea就是在鼓勵自邊際朝中央反視或朝更外圍的無限窺視。

兩者的設計動線和視線竄點截然有別,我一邊觀察也就一邊好奇,不知道吉見將會如何詮釋之間的歧異(雖然我猜他大概忙得不可能抽空入Sea)。我不清楚吉見的答案,但我倒是沒有樂觀得以為,這象徵著迪士尼鼓勵全民觀視的參與。相反地,我認為這種鼓勵觀看與Disney Land抹殺觀看極可能是一體兩面,因為若綜合Land的宗旨(夢想)與Sea的特色(冒險)檢視,就不難發現「觀看」在這兩處園區的應用不過是種策略性的變通,最終目的都是要成全消費者花錢買下的夢,只是夢有歧異、到達途徑自然有別,如此而已。所以,也許迪士尼研究的下一步仍當循此路線而進,探討「觀看」在裡頭的應用和其意義,說不定結果非常有趣。

2.單身成年男性的缺席

東京迪士尼不分Land或Sea,入園人口通常不脫下列四種族群:(1)家庭、(2)情侶、(3)學生團體、(4)女性友人。據說偶爾也會有死忠的Disney fan一人入場,但他們入園目的多半只在搜括限定商品,偏好的入場時間則為票價優惠的晚間六點之後,和甘願冒著烈日寒風守候兩個小時的一日入園客不可同一而論。

這種人口分布最有趣的一點在於,成年男性在裡頭幾乎完全缺席,或更精確地說,單身成年男性並不存在於Disney的歡迎往來對象裡。這當然不是說Disney裡頭是女性的殖民地,而是意指男性一旦脫離校園生活,似乎就鮮少會再有人隻身或呼朋引伴(號召一票男人)進Disney和米老鼠廝混。易言之,Disney的意義亦隨年齡增長和性別印象逐漸分明,成年女性沉迷Disney不會有人嘖嘖稱奇,但成年男性如果動輒造訪Disney又無女伴陪同,大概很難不惹來旁人質疑。

只是不可思議的是,入D園兒童數的性別向來並無顯著差異,何以成年之後,兩性與Disney的聯繫會出現如此斷裂?這到底是因為社會內存著Disney、童稚與陰性氣質聯結的刻板印象定位?還是這是另一個D園刻意採取的行銷位置?又或者,我們總是一再入園、在遊戲的時刻萬分沉溺,卻又在出園的剎那否定D園的影響力,輕鄙其一如輕鄙兒童、女性、虛浮的夢?

迪士尼還有許多不可思議之處,比方說剝開那些裹以傳說、童話的浪漫包裹之後,迪士尼其實不折不扣是當代科技技術成品的展示場。我常常一邊讚嘆著此地各種設備的精巧先進,一邊揣想著科技與夢之間那種弔詭的連結:科技破除了傳說、神話的玄妙特質,卻又帶給我們貼近夢的世界的可能性,這種糾纏的邏輯到底應該如何破解?

Disney Land大概可以稱作當代最不可思議的人造物,而東京迪士尼又尤為其間翹楚;這座位於千葉外海,從根而外徹頭徹尾是人為成品的巨大樂園,如今已經成了這個世界上最貼近夢的一條徑路。然從填海地到夢想樂園的成就,東京迪士尼的存在本身,也就已經如一場不可思議的夢。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