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 1, 2007

新年



結束三天兩夜從早到晚不斷被餵食的生活之後,煙斗和我終於在新年元旦晚間回到我們的巢窩。雖說今年已非首次體驗日式新年,共度新年的成員基本上也沒有太大變動,不過大概是因為我洗碗經驗值大幅累積的關係,今年除了繼續埋首泡沫堆中之外,也升格參與擺盤、切菜的流程,再加上煙斗外婆又帶來傳統遊戲「百人一首」和「いろはカルタ」打發時間,年節體驗因而又較去年略有不同。而若要我用幾個關鍵字來歸結今年新年的景況,那絕對沒有能出「料理」、「遊戲」與「紅白對抗」之右者。

先來說說料理。日本的年節料理(おせち料理)有幾個特色,首先是以冷食居多;冷食指的並非沙拉、生魚等生鮮料理,而是烹調好後放冷才取出食用的煮物,和敝國非熱食不吃、過年更是要瘋狂滾煮熱氣蒸騰才稱得上歡樂的烹食風格截然不同。這種冷食風格據稱有慰勞家庭主婦之意,以保其可於年節之間休養生息並免受鍋鏟蒸氣之苦,但據我實地考察之後已經全面推翻前述說詞,因為這種冷食作風非但對減輕壓力毫無助益,反而會逼使主婦們不得不提早三至五天陷入一日三分之一在廚房度過的惡夢,才能成全那所謂「煮妥後放冷待食」的要求。

其次,日本的年節料理多半帶有濃濃的醬甜味,無論是昆布捲、田作り(杏仁小魚乾)、伊達捲(煎蛋捲)、紅白なます(紅白蘿蔔醃漬物)、蒲鉾(紅白魚板)、黑豆、納豆、栗きんとん(甘栗)、麻糬、煮物均無一例外。雖說好走甜煮風格的日式料理原本就和偏愛鹽炒、香辛料襯味的華人飲食習慣有別,然至年節這種特徵又比平常猛翻了三倍明顯;於是一盤雅致料理上桌,箸箸入口都是和菜餚賣相相逆的甜味之事在此地絲毫不算稀奇。就連向來以嗜甜聞名又甚是享受那蜜漬入心的甘栗與甘納豆的本人,在面對舉目七成俱鑲糖氣的菜色時,也硬是花了好一陣子才調整好腸胃的適應力。

此外,年節料理除了要事先備妥,並逐一擺入外黑內紅金漆鑲鍍的四方食盒層層疊起備用,裝盤時的視覺效果與食器間的佐襯也是一大關鍵。過多、過擠、過大都有逆歛蘊的美的標準,須得適當留白才有說不盡的餘味,若非如此,一餐怎麼可能累積到四五十個杯盤碗皿?而若再添上跨年瞬間的「年越しそば」和餐後水果點心下午茶,一個年過下來要不多出幾斤贅肉並耗去無數洗碗水可還真是不容易,所以,我怎麼能不把「料理」(或者應該修改為暴食)列為日式年節的關鍵字呢?

「百人一首」與「いろはカルタ」等年節遊戲則是今年的初體驗。百人一首的由來說法非常分歧,有人說它是始於藤原家所著詩歌,也有人將源氏物語中歌風朗月眾辭納入,但不管來由為何,總之它就是我有聽沒懂的日本古文吟對(由此可見源氏物語的中譯本無助於提升日文古文造詣)。雖然寓意難解,然而「百人一首」的遊戲規則並不困難,先將套組內的兩百張卡片分半,百張附圖之卡由吟詩人任意抽取頌讀,後百張記有詩歌後半段詞句的卡片則隨意攤散桌面,參賽者於聽聞吟詩人朗誦後迅速拍擊正確卡片,最後持卡多數者即可為勝。說穿了,這遊戲有點像是默誦唐詩三百首和撲克牌裡心臟病玩法的混合體,致勝的關鍵只有兩個,要嘛背齊了百首詩文,聽前即辨後,搶卡出他人之不意。要嘛就會聚心神眼明手快,迅速在眾人耽耽虎視與茫茫卡海中拍奪正確答案。這遊戲的刺激點在於初始時卡片數量眾多,人人所能覓得者僅限眼前之物,但隨殘餘卡片逐漸稀少,搶奪的速度和力道就隨之倍增,方才的優雅和緩無形無影,取而代之是六親不認手快第一打傷人不償命的驚險刺激。一開始玩這遊戲時大家非常擔心我的語言能力,然而遊戲的娛樂性畢竟超越言語隔閡,我就算無法分辨語意細節,仍然可以憑著摸索推敲找到行動邏輯,唯一的難處是不清楚何處為後段開頭,只要抓到節奏後成績要不破零倒也並不容易。

百人一首還有另外一個簡單玩法,那就是將有圖的百張卡片洗砌之後背面向上,並由眾人輪番抽取翻開。若圖為王公大臣則平安無事,可留卡靜待下個循環,若抽得僧侶須繳納手中所有卡片,若得公主后妃女眷則可盡獲桌面存卡或再取一枚,最後一樣是卡多者為勝。相較於前種玩法鬥智鬥力,此一抽圖規則則完全只能靠老天保佑,因為即使從頭到尾都為僧侶苦纏不停,還是有可能在最後關頭奪下江山大勝,而就算積得卡山一座,仍然可能在遊戲末了敗於僧侶之手,除了運氣之外沒有其他憑藉邏輯,勝不勝全看有沒有那道手氣。而根據兩天遊戲結果看來,我大概絲毫沒有好運可言,因為要不是從頭到尾抽了2/3的僧侶一貧如洗,就是在短暫的歡欣之後拱讓手下數十卡片,掛零宛如家常便飯,遠不如前種聽力測驗來得順利。不過無論輸贏與否,氣氛才是重點,在大家奪卡失卡時的笑聲、嘆息、慘叫聲裡,我忍不住也想念起過去在奶奶家過年,眷村裡總是徹夜不絕的牌聲、骰音和笑語(更讚的是如果自己家玩不夠,還可以移師到隔壁、對面、巷尾繼續)。

酒足飯飽、遊戲收手,接下來的必備儀式就是眾人環繞電視團坐,一邊觀賞出場者和昨日唱片大賞幾無二致,而且節目越做越無聊的紅白對抗,一邊穿插各種評語感嘆。今年的紅白有兩個高潮,第一是99的岡村脫稿演出,從台上飆到台下大叫炒熱氣氛,逼得中居正廣尷尬的笑稱「唉呀這段沒有在講稿上」,第二則是DJ OZMA率領的舞團最後上演脫衣秀男女大露兩點,看得電視機前的我們全都闔不上嘴巴。雖然定睛看清後就知道那只是「太逼真」的肉色緊身衣,但是這種「太逼真」出現在NHK,大概就只會讓它已經岌岌可危的社會評價與地位雪上加霜。果不其然,兩首歌後主持人慌忙出來致歉說明,而根據次日報導顯示,那天晚上NHK接到了200多通痛罵電話,果然應了DJ OZMA日前嗆出的宣言「NHK一定會後悔邀我上紅白」(其實我覺得更不可思議的是竟然只有兩百多通,這大概也間接佐證了NHK紅白對抗收視下滑之說其實不假)。

結束了三天兩夜的團聚,煙斗和我挺著沉重肚腩與萎靡精神返回東京。平日喧嘩吵鬧、人跡不絕的首都圈,在除夕與元旦的夜裡總是異常安靜空寂,也只有在這樣的時刻,東京的夜晚才會特別清楚明晰;沒有多餘的霓光彩影,亦無脂粉膏液,天地間墨色純粹乾淨宛如初生,恰似一年之始,一切從零而起。

2007年もよい年でありますように。

[1]日式年節料理:菜色與寓意可見此站,內有詳細解說。
[2]百人一首:說明線上試玩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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