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 25, 2006

笑う大天使




「微笑的大天使」(笑う大天使)是我這波年末影視補強計畫的第二部日影新片。之前雖然曾經聽聞此戲劇名,但一來不清楚演員背景,二來未看過漫畫原著,也就不若前幾部片般有強烈的廣告效應催化,一直是到在TSUTAYA櫃前看到上野樹里(除了のだめ還有誰呢?)四個大字,才大夢初醒似地慌忙抓下櫃面上所剩無幾的出租片。

「微笑的大天使」亦為漫畫改編作品,劇中以動畫營造誇飾效果的手法運用,絲毫不遜於前述幾部劇作和近來紅翻天的「交響情人夢」。一連幾部片這樣看下來,我越來越覺得早些年關於科技中的「擬真」(virtual)之討論,如今不應該只侷限於網路世界或線上遊戲的分析,現在它可能更適合拿來重新檢視日本影劇產業的內容走向,以及這種似真亦假又擬又作的變化對閱聽人的收訊影響。而撇開這些抽象因素不談,「微笑的大天使」亦是一部非常有趣的作品,它說的是甫遭母喪,初和久別多年的兄長重逢的庶民少女,被送往千金小姐學園就讀後,陰錯陽差獲得神奇怪力所引發的冒險故事。

這部片裡讓我印象深刻的特色有三,首先當然是上野樹里的演技。

如果說在「交響情人夢」中總是一副憨笑和怪聲頻出的上野樹里搏人好感,那麼在「微笑的大天使」中,上野樹里的表現就展現出了她性格裡韌毅的那個面向。「微」劇中的上野樹里不但恆常擺出吊兒郎當的表情,還從頭到尾關西腔繞個沒完沒了,然而在她漫不經心的笑語背後,幾個眼神卻又道盡了史緒這個「母喪時卻壓抑得連眼淚都無從落下」的腳色的複雜心緒。上野樹里在兩齣戲劇裡的表情歧異而分明,飾演野田惠的時候她從頭到腳就像一個遲鈍、單純的大孩子,微笑時眼睛彎成可愛的彩虹弧線,搞怪的小動作不斷,整個人俏皮甜美;扮演司城史緒時她的表情則寫滿了不服輸的強悍,眼神堅定有力,漫不在乎的形容之下則是纖敏善感的少女心情。這些差異用說的寫的都很容易,但要在舉手投足眉眼凝望間傾訴而盡可絕非簡單任務,而上野樹里顯然已經用實質表現贏得了觀影者的肯定;我在她的倆個腳色轉換之間絲毫沒有適應上的困難,看「交響情人夢」時她就是野田惠的化身,回到「微笑的大天使」中她又成了鬼靈精的司城史緒,每一個都是她也都不是她,所謂千面女郎指的約莫就是這等演員。假如一個二十歲的女演員已經精湛如此,那要不對她將來的表現懷抱希望可還真不容易;而前有宮崎葵,後有上野樹里,其他如堀北真希(雖然這一季誤踢”鐵板”…)、綾瀨遙、藤澤惠麻等新生代女星亦表現不俗,幾年後由她們挑大樑堆疊推拱的日本演藝界之斑斕光彩看來十分可期。

第二個有趣的特點是此劇一如其他走喜劇風格的日劇日影,專好抓取日本社會內存的階層差異(或約格差)為題抒發,操作的重點則不外乎是上下階層的落差、來自下層僭越者的試探與挑戰,以及各層級內堅立難破的刻板印象。這等手法在日本娛樂事業裡並非新鮮把戲,事實上泰半的日本綜藝節目幾乎都是著眼於同一特質發跡。然而說也奇怪,即使是同樣的招式一而再再而三地反覆操弄,似乎仍無損於文本本身的娛樂性;只要找來好的演員、主持,有精緻的背景和合理的劇情軸線,這種一再玩弄、再製階層差異問題的手法仍然可以成為吸引閱眾認同的關鍵。我猜這一方面反映出日本社會近年來日獲重視的階級差異問題始終沒能解決,由此引發的直接與間接性社會問題層出不窮,另一方面也和大部分的閱聽眾只能藉由影視作品來想像、對話或反抗與己背離的上層階級有關。

而電影終究不虧是大眾電影,向來好以庶民之眼自居,內容要不是譏諷富家千金不識泡麵或濫用敬語,就是嘲謔她們遇到困境時束手無縛雞之力。我雖然邊看邊趣味得哈哈大笑,但笑著笑著也不免惆悵了起來,現實世界裡既定的階級差異畢竟無法翻轉,所以貧民觀者如本人就只能藉由觀影過程的嘻笑怒罵聊紓怨怒,熄下影碟之後才能重拾一點氣力,再回到層級差異固著不變的現實生活裡打滾。這樣一想,就不免覺得馬佬的名言放在現代社會裡早當為人改寫:如今宗教早已不是人類的鴉片,影視娛樂才是,而且是鴉片、是可卡因(這說法當然也是當代電影的遺毒...XD)、是大麻、是LSD,是滲透到觀者如吾等每處孔穴凹凸、每條神經毛髮、每層肌脂肉膚的煉毒,以至於我們一生回眸抬眼焦慮思考觀看解讀,每一動每一靜,全都驗得出大眾文化商品的陽性反應。

第三個我遲遲揮之不去的深刻印象,是劇中那所宗教氣味濃厚的教會中學。雖然我對眾千金們見面時必用敬語問候的行動甚感噁心,以前就讀的學校裡也沒有做作到搞一尊米迦勒大天使像坐鎮校園,或動輒來個法式禮服下午茶,不過教會學校特有的某些隔離、某些儀典、某些慣例、某些聖化場所等等特質,仍然喚起了我記憶裡那段已經非常遙遠的紅土坡時光。

我的六年中學生活是在嘉義的一所私立教會中學度過,雖然我哥對此相當不齒,動輒指責我未經聯考歷練不知人間疾苦,中學時所用學費昂貴又如何如何,不過從來都不能減損我對那六年時光的思念和肯定。

在我的認知裡,私立教會學校和一般公立中學的最大差異,也許並不在於校規鬆緊、教師水準、學生家庭背景或授課型態之別,而是在於教會學校機通常設有相當豐富的儀式行典,一方面呼應立基的宗教背景,另一方面也藉由各種活動來砌滿學生的青春回憶。當年身在裡頭時只單純覺得節慶時節幾呈半停課狀態,生活繽紛多采令人期盼,畢業多年後重新回想,才登時恍然那六年時光的卓絕,是以當別人只能以黑白灰形容初高中時代的單調苦悶時,我想起的卻總是學校週末的晨間禮拜,寒暑期的營隊活動,還有聖誕期間班班詩歌練唱不斷的樂音、聖誕樹佈置大賽,以及入夜後聖誕樹著光亮燦如寶盒的校園景況。

那是一段多采而豐美的時光,而我一直以為,青春可以為這樣充沛飽滿的回憶支撐,已經是一種超越想望的幸福。米迦勒學園那種近乎天堂的景象,對正面臨教育制度重挫、校園倫理傾塌的日人來說,無疑是對他們所持的不安與焦荒的反諷,而假如真有米迦勒學園出現,恐怕不計重金搶破頭也要入學的景況也不難見到吧(遺憾的是若根據宮台真司的推論,這種被冠上『千金小姐』名號的學院因為性化符號的連結,反而更有可能助長援交女孩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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