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 20, 2006

深淵




前不久才從英譯的地獄脫出,這幾天又再度落入了日譯的深淵之中;我一邊翻寫論文一邊慨嘆,這輩子大概從來沒有那麼對自己的書寫能力那麼喪氣過。

日文作文書寫對我來說其實並不陌生,因為去年在慶應幹得最多的兩件事,第一是瘋狂酒飲吃食,第二就是拼命寫報告交作業,名為作文的課程也連著修了兩門,從生活觀察到日本時政月旦無所不包,照理說提起筆來應該不至於如此磨難。甚至連日前造訪慶應恩師,老師也笑著說「論文用詞你們在這裡已經盡數背完,而且胖桑你動筆本來就適合論說甚於談情說愛,何懼之有?」

但奇怪就奇怪在寫作文和寫論文就是可以落差到天高地遠,寫作文時我雖無稿可謄全憑想像直覺,但最多一個小時就可以搞定一篇千字文;然而寫論文時儘管稿件就在眼前,我還是一天翻不完一頁半,而且必然把自己搞得生活顛倒、作息混亂、心神渙散,活脫就是研究生版的知覺障礙。

我一直想知道為什麼不過是譯寫這件事也可以變得如此困難。到底是我沒有辦法全然捨棄中文思考以至於跳不出華文文法規則的邏輯,還是日語這個語言和我之間其實擋了一座隱形的牆壁,看起來彷彿已經十分貼近,全力衝刺卻只會換來頭破血流的教訓。又或者,書寫原本就是和聽說讀全然分裂的能力,獨自占有腦部的某一個區塊並與他處不相往來;所以一個精寫善書的作者,現實生活裡可能根本是個足不出戶的人群恐懼者,或徹底為社會大眾所厭惡(譬如,馬森對魯迅的評述即可為證),人人傾倒於他的文字卻寧可這人盡早仙逝以免礙了視線。而舌燦蓮花的善辯者可能實際是個文盲,卻總是有辦法在不識之無的情況下,從唇齒間綻出精靈似地魅光。

我無法檢驗如上推論,因為我正困在日譯的牆裡無從脫出,那感覺真像是穿上了燒燙紅鐵打造的舞鞋,每一步都是毀滅與焦焚的疼痛,卻又只能不斷跳動著直到潰裂,不論亡卻的是腳或鞋,抑或是腦與文字。

每多寫一個字我就越感覺自己在這個國家裡的蠢笨駑鈍,為什麼中文十個字可以交代的的概念,我翻了兩段仍無休止,而且還是說不清如今宣揚的重點?我也同時感覺到肺腑裡有怒氣正在滾脹沸騰,為什麼語言如此難以駕馭,為什麼我深深感覺到正被語言背棄,為什麼我的筆無法鋒利勝劍?這種混雜了焦慮、沮喪和自我質疑的心情,隨著校正紅字的落下只增無減,「請每日早晚服用朝日新聞以提升書寫能力」之評更像是當頭劈來的閃電,眼前登時只剩下一片空白。

我突然想起以前我幫人改作文時,偶爾會甚是不屑地在心底暗嗆「叫這傢伙回去多唸點書吧」,再對照今時今日此景,場面的類同與角色的互換更是椎心至極。也許,這就是報應。

*唯一的好處是,日文越是難產,中文寫起來越順手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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