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 9, 2006

初恋


「三億円事件」堪稱日本史上最知名的懸案。

1968年12月10日,一名警察裝扮的年輕人在東京府中攔下載有三億円現鈔的轎車,以車上遭人放置炸彈為由要求相關人員撤離,自己則駕車往空曠處行去。當司機察覺事態有異時,運鈔車與現金早已不見蹤影,爾後警方雖調派大批人馬追查,但多年來從無所獲,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失竊的三億円紙鈔竟然沒有一張流入市面,這使得實行犯及其犯罪動機更顯迷霧重重。此外,三億円事件中並無人員傷亡,失竊的款額也因加保而轉嫁由外資公司賠償,換言之整個日本社會除了震驚之外幾無損失,這也使得事件逐漸為人美化成為亞森羅蘋式的傳奇,並成無數陰謀論者和推理作家的靈感來源。以三億円為題書寫的推理小說與影視作品數量龐大,但恐怕從來沒有人想過,三億円的盜竊也許是來自一樁純摯青澀的戀情,直到中原美鈴書寫的小說改編電影問世,這樁恆存日人心底的迷團才又多了一種新的詮釋空間──「初恋」。

我之所以會注意到這部作品,是因今年年初,宮崎葵素著一張臉的海報常懸於有樂町車站邊緣,日日通學來回都得與之相對,再加上電視裡參混了日本六零年代社會運動背景的預告催化,該片就這麼烙進了心底。日前一在TSUTAYA看到宮崎葵意志堅定的雙眼,「初恋」的DVD便落入我的手邊。花了一個晚上看完「初恋」,熄去放影機時有難以名狀的惆悵懸心,我還沒看過小說原著(但我知道明天要去買來看了…),然電影拍攝甚佳,完全是我喜歡的調性,故事、演員甚至連敘事方式都不例外。整部電影雖無過度激烈的言語動作,多半的時間都只有音樂和長長的留白,幾個年輕演員卻能在眉眼表情動作的轉折之間,濃縮了六零年代整個世代的焦慮、叛逆、徬徨,和他們對成人社會的不安與反抗,以及一個少女近乎絕望的戀慕心情。

我一直覺得初戀不過是作者切入整個世代背景的一條起始線,她真正意圖呈現的經緯應該是少年少女對於由青春過度到成人社會此一轉折的拒斥,以及六零年代日本社會的動盪狀態,和青年處在此間面對大環境變化的徬徨與不安。我猜想她同時也對彼時的嘻皮流行、全學連抗爭運動,以及政治上各種暴力暗殺左右對峙層出不窮的荒唐投出了深深的質疑。

「青春」向來是許多日片酷愛描述的主題,然當其歌頌青春的同時,往往也隱含了對成人社會的貶抑與拒斥;相對於晶潔透明的青春少年少女,成人社會象徵的是一種扭曲污染的價值,而「由少年到成人」的路徑非但不是一種蛻變昇華,反而更像墜入地獄血海。這種心態不只出現於大量的影劇作品,宮台真司在分析日本少女援交行為時,也發現少女們有將「成人」等同「污孽」的傾向,因而產生強烈的拒斥心理,故轉採實質僭越來輕蔑整個成人社會意圖施加的倫理價值,而訴諸的手段則是一方面為成人社會嚴格禁制,另方面卻又無可擺脫的身體交易。少女們的援交行為於是都像一場沉默的自盡,是以毀壞(個體)來達到毀壞(成人社會)的目的,而此片中宮崎葵和小出惠介的盜竊共謀亦復如是;他們抗拒成人但無可自拔地被未來所吸納,而為證明自己有所「不同」,便只能以終極的毀壞來自我成全。遺憾的是從來沒有人能將彼得潘永遠留在身邊,遊戲似的犯罪是不是真的証明了什麼,電影留下長長的空白,答案在觀影者心裡,投映出的答案則是吾等回首青春時迴盪無盡的悵然。青春總有完結的一天,人要不是死在火花熄滅以前,就是終於馴服了由上而下的規束,並且活得安分守矩,像嚐過排頭的寒蟬。這個諷刺的轉變無處不現,比方說放蕩不羈的嘻皮變成了中流砥柱的雅痞,學運裡的先鋒成了腐敗的執權者,三億円案件的少女犯人上了東大(而這正是該年代成為”大人”最快的一條路徑)。

這麼一想我突然就明白自己為什麼這樣悵惘,因為「初恋」與其說是對青澀愛情的追悔,不如說是一段關於青春,或者關於即將失去青春的焦荒不安。那層焦慮我們全都嚐過,也全都以自己的方式做過抵抗,有人沉溺於煙霧藥品,有人熱病一樣地信仰某某主義,有人劃腕自傷並且十分著迷於血的印色,有人恆常迴蕩於床枕和不同的臂膀。我們都在以不同的方式書寫青春並且試圖抵抗成人,然而那段時光終究不會久留,有一天我們就如大夢初醒,突然穿起了素整的衣衫並且開始好好過活,並且活得比我們曾經憎惡的對象更正經八百。這大概就是青春的弔詭。

個人在社會結構裡頭的徬徨無依是這部電影另一個關鍵所在。六零年代的日本是一個非常動盪的時代,都市邁向現代化過程裡的各種亂象層出不窮,政治上左右翼對峙,嘻皮風潮大起,校園內的各項學生運動亦如火如荼,每個人都在高喊打倒與反抗,卻始終拿不出貫徹的力量,也分不清究竟是為何又該如何起身向權力喧嘩。這種茫然與盲從助長了偽嘻皮與偽運動的興起,青年男女鎮日在咖啡店裡群聚著吞雲吐霧清談高論,友伴出事時卻人人束手無策,甚至連遇上警察鎮壓都只有挨打的份。我看著他們坐在咖啡館裡發呆難免覺得有些苦澀,那哪裡是什麼熱情熱血使然,不過是一群茫然無徑、孤獨斃了卻又怕死孤獨的個體的集結,沒有目標亦無將來,但又深怕落單,就只能這樣一團一團地聚在一起取暖。Mass=mess說的大概就是這樣的景況,個體還是個體,茫然叢聚的一大群。

整部電影呈現的反叛者與宰制者的關係亦是非常有趣,所謂知識分子一方面有挑戰強權的渴望,一方面卻始終擺脫不了對權力者的依附,於是只能偶爾靠攏、偶爾對峙、偶爾策動變亂。乍看之下彷彿彼此衝突,然內裡又有緊密扣連的相關,惟再多反抗都不可能撼動社會深層的權力結構,於是最後什麼都沒有改變,想改變請奪權,想奪權就只能按照結構規範的路徑而行,最後只有青春、原衷、自我的失去。

這部電影還有一個特色,就是其陳述手法非常平鋪直敘也十分素淨。明明說的是一個混亂不已的年代,也明明說的是一樁注定要在史上留名的懸案,整部電影卻沒有任何爆炸、衝突和狗血(雖然露了兩點),敘事語調極其疏離,就連作案過程的呈現看起來都像是日常生活的每一天。那種乾淨冷漠的風格的確也像一個十多歲的青春少女,立足於混亂的大時代並掙扎在不愉快的家庭與學業裡頭,意圖謀求某種改變卻不知如何可為時,刻意把自己抽出這個世界以行遠眺的視線。然而敘事風格的疏冷以及以戀慕心情為主軸的刻畫,卻不代表這部電影(我猜小說亦然)刻意迴避了歷史陳述或毫無內容深度。相反地,作者對十七歲純愛的著墨全然建立於對整個六零年代日本社會狀態的批評,以及當時青年盲從卻空虛的質疑。

此外,該片對話極少,多數情緒都須透過演員的眉眼表情和動作傳遞,於是如何在一個凝望之間交代出恐慌、憤怒、期待或遲疑,就成了考驗片中演員功力的關鍵。也是因此,我不得不稱讚宮崎葵將來必成偉大女優,能在稚嫩表情中迸出那樣犀利冷聳的視線,或藉眉眼一舒一緊就道出天真與慎防兩種情緒,放眼日本影壇同齡女星恐怕誰都沒得比,也無怪乎她毫無猶豫地推掉了必然大賣的NANA2,因為比起光是傻笑著賣弄甜美的小八,「初戀」裡的宮崎葵性格鮮明又立體,的確值得「我愛上了那個女孩,這可能是一輩子只有一次的戀愛」這句述語。至於小出惠介表現雖亦不俗,但我被「交響情人夢」洗腦太深,暫時沒有辦法接受他除了娘娘腔阿福羅真澄以外的造型,當然也包括此片裡的少年精英。

「初恋」是一部虛構的作品,當然是虛構的作品,可在螢幕暗去的刹那,我卻記起了宮崎葵宣傳時的那句嘆語:

「私は、この物語を実話だと思っています。」

也許,我也這麼希望。

*初恋公式網站:http://www.hatsu-koi.j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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