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 5, 2006

東京.冬


還在台灣的時候,我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寧願冷死也不要熱死」,理由是天氣一熱,臉油體汗竄冒得特別洶湧不說,什麼粉刺暗瘡青春痘脂肪瘤一遇到高溫也全驚蟄似地奮起發作。防不勝防,還不如寒流來襲,冷是冷了些,但總歸來得清淨舒服多了。然而去年經歷過北國之冬後,我終於徹底明白,上述語癖其實是一種南國暖島特有的奢侈;因為不夠冷利、因為不夠徹骨,因為不曾嚐過什麼叫做風雪漫天噬人蝕景的酷寒,對冷的想望才得以那麼冰清玉潔、那麼離塵脫俗的姿態存在,一點兒都嗅不到北國冬季嚴苛殘忍的冷峭氣息。

據說東京已經算是整個日本島氣溫最平穩,亦甚少為雨雪風暴所苦的地區;常常整座氣象報告的螢幕畫面都為雪人占滿,只有東京上方還殘留幾許陽光艷艷。而偶一為之的紛雪裝飾意味也甚是濃厚,多半不持久,一日紛飛、三日消融,不到一個禮拜銀白色的光點就成了不可追企的幻夢。然而即使是在這樣「溫暖」的東京,我還是無可反抗地從「懼夏」陷入了「畏冬」的情緒。

北國的冬季十分難捱,尤其恐怖在呼呼吹起的寒風。平日氣溫低也還就罷了,多著幾件暖衣、圍巾綁整得密實些猶可撐過,惟獨襲過街頭、摻著寒意的冷風無從抵禦,即使毛帽、耳罩、口罩、手套全部上了身,形影不見的風息仍有辦法穿過織物絲線的空隙,從指尖、耳際、鼻頭、腦勺一滴一點地向裡頭滲進,然後大片、大片地冰卻了膚體神經。此時呼吸總像有冰椎鑿入臟腑,喘著並且疼痛,最後終於連心都冷了,硬直、僵固、失感而無情,像眼底插入了天墜的惡魔之鏡。

上一個冬天我幾乎日日如貓縮緊背脊,連生活型態也慢慢近似貪暖的貓咪:每逢出門必往光線臨照處躲,風一捲起就立刻逃入暖氣旺盛的車站或店門口;別人的暖暖包塞在掌心裡溫手,我則前腹後背都貼滿,而且總是不死心地打著腳底的主意。冬天成了令人畏卻的代名詞,我幾乎都要忘了我曾自稱是冬季之子,四季裡頭尤其愛戀冰涼的嚴冬。

在這樣艱難的季節裡,只有兩件事能讓我對冬日尚有絲絲盼望:

其一是夕陽。

北國冬天的夕陽甚美,像精繡細染的織錦畫,層層疊蘊又層層暈散,顏色豐潤而且變化繁複;一刻過了就是一套色彩的交疊替換,和色裡頭美如傳說的名字在冬夕裡全都有了活生生的指涉對象:蜜色、栗色、藤黃、金赤、照柿、朽葉、紫苑、粓紫、鳥羽……那由黃而赭、由赭而紫、由紫入夜的天色流轉,簡直像在調色盤上跳狐步舞,先是輕柔悠緩,爾後霎地紛轉,光影色澤的替換全只在一瞬之間;然而一瞬的擦肩,已經值得一輩子的低迴。

冬日夕陽常常讓我看得出神。北國冬日夕陽甚美,美中帶著一股荒年末世的滄桑,像渡邊淳一筆下對對出軌的中年男女,過去與未來都不可論計,行行走走,岌岌可危,抓得住的便只剩這一時半刻,所以總是彷彿押賭什麼似地拼命綻出了萬千風華,只是高潮的同時,休止符亦已落下。

其二是夜景。

東京夜景原已世界聞名,然冬夜景致遠觀起來又格外有種驚心動魄的妖冶。每至冬夜,視線似乎變得份外清朗,遠處廈樓滑潤的曲線、銳利的端角、頂塔細枝一樣的避雷針,以及璀璨如星河、色紛如繁花的霓虹夜盞,全在眼底乾脆分明了起來。每一道光看去都帶著霸道的勁力,疊堆成束時又能暈出和諧的柔韻,而你永遠都說不清楚那裏頭究竟參雜了多少光線、多少色彩、多少天然的人為的印記、多少慾望而不可得的失望。冬夜裏的東京是不能久望的,它美得太過分,連人在裡頭都是美的,美得你慾望著一切卻找不著任何一條親近的路徑,最後只能恆守原點,心裡頭的焦荒孤寂則汨汨滲了一地,忘了自己早是其中的一只微芒。遠望夜景像隔著玻璃窗瞻仰一只晶鑽或一套華裳,再怎麼望它都不會成為囊中物,觀望者卻自成了它的俘虜。

夕陽如畫,夜景似歌,人猶迷茫繚亂之際,北國的冬天已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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