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 4, 2006

看病

Ueno Park



論文翻譯進行到中程左右,我就預言過此次任務告終後必然大病一場,而且非要五天一週不能輕癒。雖說這種觸霉頭的預測理當少發為妙,然而綜合長年經驗下來總是如此,每逢大報告完結、期末或申請手續告終,精神壓力解脫的剎那身體就跟著垮了下來,那感覺就像是人的責任感交了差,四肢百骸也想跟著鬆口氣,各式菌體病毒就這麼逮著了機會長驅直入進來。

我的預測自證的同時卻也失了準,因為東京的初冬來得比我預計得更快,在我每日埋首桌前不問世事的同時,窗外的溫度已然下探個位數字。感冒的病毒也遠比我想像得更為無孔不入,於是即使每個禮拜出門不到兩三回,催人入病的細菌還是可以沿著各式各樣的縫隙孔穴滲入體魄,然後我就病了;先是扁桃腺腫,接著鼻水直流,把人中都擦得皮破紅腫,每一處關節則都像有鑽子鑿探一樣痠疼。而比病況更糟的是,這場病來得太急太快,我甚至還沒來得及完成申請手續,就這樣陷入病榻之中。

觀此blog超過一年以上的朋友應該不會忘記,來日以後只要為病所困,我一定首先向仲間由紀惠求救。之所以寧可求助成藥而非求醫,一方面當然與此地診療費用並不便宜有關,即使上有健保庇護,幾張野口英世也還是要的,而感冒通常又非得回診數次不可,於是病得久了人也窮了,井外的陽光看起來更是遙不可及,人生最後只剩下一片灰暗烏雲。另一方面,我原有甲狀腺宿疾,換一處地方看病絕對就不會只是看病那麼簡單而已,不連帶來個抽血檢驗超音波掃描重建病歷,絕對無法輕易踏出診療室的大門。因為怕麻煩,因為畏藥憎苦,因為不想花時間說明病史,因為不想接到實驗邀請通知,我通常寧可選擇擁抱仲間由紀惠臥舖數日,然後花上好一陣子休息調養慢慢回復原本的健康狀態。

然而上述情形在單身獨居的時候也許簡單,雙人共枕時細菌就很難不朝另一個人發展,煙斗因為婚禮準備期間疲憊過度肺炎未癒,這下子又接受到由我逸散而出的病毒體,沒兩天就咳喘得比我還嚴重許多。我抱著愧疚地盯他看醫生,結果反而接到同行邀請,慌忙找盡理由推託搪塞,最後仍然被押著往醫院邁進。

煙斗帶我去的這家醫院非常有趣,其大小約莫介於診療室與醫院之間,外觀看起來一點醫院的感覺也無,內部亦不同於一般醫院清一色白、綠、藍式的清冷風格,反而處處是原木裝潢和暖色設計,連護士小姐身上穿的都是花彩圍裙而非傳統護士服裝。而該院雖名為「クリニック」,未設病床與病房留置患者,但科門分類卻相當細緻齊全,甚至可以提供從裡到外、由腦至腳趾的全身健康檢查,做完還可換餐券一張到對頭的飯店頂樓換三明治以為犒賞。

我和煙斗並坐在診療室門口靜候叫號,閑著無聊只能四望打發。周圍的患者和台灣醫院沒有什麼兩樣,清一色都是以銀髮族為主流,而且大家看起來永遠都一副熟絡親熱狀,彷彿上醫院和上常青學院沒什麼兩樣似地。我突然想起大學和研究所時期每一陣子就得去台大醫院報到的時光,因為回診時間固定,每回碰到的幾乎都是熟面孔,再加上共有相似的病痛,許多病友似乎就這麼結社營黨了起來,每三個月一次的回診根本是他們的同學會,看完病還會手挽手一起吃飯用餐。我看得目瞪口呆之餘,也算見證了「社群」的誕生和興衰起落,也許研究醫院裡的病友社群關係和其影響力量,貢獻不見得少於剖析網路社群。

除了滿座的老人病患,該院另一個特殊景色莫過於一名頂著企鵝肚繞院走來走去的地中海醫師。我一進醫院就被他嚴肅的神情和彷彿眺望遠方深思的眼神給大大地震驚,原本想拿來拍攝日本醫院場景的相機因此遲遲不敢出手,連量個體溫都膽顫心驚地深怕動作不標準會惹來嚴醫指責。後來我慢慢發現企鵝醫生似乎是閑著沒事幹只好四處走動,因為在我們等候的一個小時裡,他起碼就來巡場過四五遍,密集到我從問煙斗「此人莫非係院長否?」,到後來直接懷疑他其實是披著醫生袍的妄想症患者,直到煙斗強調散步是該醫師的樂趣才將信將疑地罷休。

好不容易輪到煙斗和我,梳飛機頭的醫生快速瀏覽過煙斗的健康檢查報告,宣稱肺炎已癒無須擔憂,接著又針對此回感冒立據開藥,動作俐落得簡直就像一套公式百回複頌。我有點不可思議地是他除了聽呼吸心跳,並且稍微檢視扁桃腺狀況之外沒有其他動作,事實上就連那間診療室都簡單得出乎想像,非但在台灣診所必見的銀灰鋁鐵器材全數沒有,亦無大小瓶罐或濃厚的藥氣繞樑,這可比外頭的裝潢更徹底顛覆了我對醫院樣貌的想像。

爾後輪到我,果不其然出現了一堆我有聽沒懂的對話,忍不住慶幸和煙斗相伴而來果然是正確的選擇,否則要是被人推進去丟上手術台我可能還在「嗯?呃?嗯?呃?」的一臉困惑。雖然最後沒被五花大綁的推進手術房,不過在煙斗示意之下我仍然逃不過送血檢驗的命運,於是就在體力最衰弱的狀態下,我硬生生給抽掉了三罐鮮紅血液,針頭拔出來的剎那還有大滴大滴的血珠汨汨流出,看得我心寒之餘,只能安慰自己起碼這麼一來可以知道我到底是AB RH+還是RH-,將來要不要定期捐血救自己。

離開醫院的時候我們提著一色一樣的藥包兩只,附帶下週回診看報告的建議,我想我大概很難躲掉重回定期治療命運。這時突然想起K師曾在文章裡書寫學術註定窮酸賠錢命,想想豈止如此而已,這個龐大的體制不但搜括青春思維創意,還要求我們附贈體力精神官能與鮮血,以茲證明足有踏入的熱情。

豈止賠錢,簡直賠命。

*我這禮拜最常聽到的問候是「你的臉色怎麼這麼差…」,我攬鏡自照最想問的則是「我眼袋怎麼腫成這麼大…」。唔…再三天…再給我三天就解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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