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 29, 2006

論文種種



歷經整整28天的奮戰,碩論翻譯大業終於在昨晚畫下句點。我重新跑完一遍目錄與頁數,迅速按下存檔,並且分發三份檔案到眾親信箱以為備檔之需,接著點下了右上角的X字按鈕,然後在螢幕畫面消逝的同時陷入了抽空狀態。畫面上最後閃過的那行論文題目「美麗人生」,正好對我這二十八日行屍走肉的活死人閉關生涯做了最諷刺的注解,好個美麗人生,好得我除了一聲長嘆之外什麼都無法回應。

我天資甚是拙劣,每回只能專心於一樣事上,從來無法分神兼顧大小雜枝,所以唸書時絕對不可有樂音在耳,書寫時無法以廣播電視影片為伴,許多人懷念的那種熬夜聽廣播唸書時光從來不曾出現在我的生活,因為音聲一響,幾乎也就宣佈我棄筆投降。同理,我完全無法兼顧論文書寫與其他瑣碎日常,事一多了便手忙腳亂,運筆運得自然左支右絀了;短時間還罷,日子一長很難不落魄狼狽,以至於啟筆書寫後我寧可足不出戶地繭居自縛,也不敢輕易出門面對陽光和他人關切。

每個人的書寫習慣都不同,而我寫論文的時候真正就只能寫論文而已,其他活著睡著食著醒著臥倒著哀嚎著等等一切的動作則不過是種潤滑劑,為的是讓屙文字的過程快暢順遂,而不至於血傷滿盆或遍地零碎。至於生活這說法則不過是一種虛幌的辭句,起碼在我寫論文的那段時間裡,它是並不存在於研究生字典的逝落言語,像飄渺無蹤的亞特蘭提斯,像想望的烏托邦,像衰落的伊甸園,只是蘋果都落盡了,蛇則連正視吾等都不屑。

糟糕的是這樣的書寫習癖雖不能保證論文產出順遂無比,卻肯定可以讓人活著活著就活成了小龍女:每天醒著也像睡著,鎮日穿著件白睡衣幽靈一樣地飄來盪去,但怎麼晃蕩也不過就是幾坪小地,達不到運動效果也遑論氛圍轉換。而數日不見陽光的臉色必然蒼白如紙,過度使用的眼圈則黑如沉墨,指尖尚有死肉與繭,髮污而垢,腰臀腹腿上還有驅散不盡的肥肉。更糟糕的是記憶力無限下滑,社交能力則完全退化,洗完澡擦身子卻想不起剛才有沒有抹肥皂,別人的一句問候要聽個十數遍才能恍然,這不是活死人還是什麼?

同時書寫的時候又會陷入一種奇妙的時間感:一方面覺得日子過得實在遲緩,巴不得這噩夢似的月份能盡早完結,最好一覺醒來已到截止期限,而論文則想當然耳有神奇的小精靈或偉大的神仙教母代筆完成,三份印妥裝訂燙金橫擺桌面。另一方面卻又格外清楚地感受時光流逝的迅捷。試想一整天沒離開過座椅和電腦半步,視窗裡的成果才不過一頁有餘,窗外的天色卻已然由白而黑,那等落差引起的震盪與慌亂可想而知有多麼、多麼駭人。

我痛惡並且畏懼這樣的生活,於是每回嘔心瀝血吐或屙完一篇論文後,總是咬牙切齒地宣告老娘絕不再重蹈覆轍上演同樣慘劇。然而也不知是著了什麼道或者明明中就是註定,我似乎從來沒能掙脫論文枷鎖,彷彿才剛剛逃離,不多時又落入同樣的困境,又在一樣的深淵裡浮浮沉沉,又漂浮遊走得像是古墓派的傳人。於是再見美麗人生這四個大字,並對照彼時今日或者更久遠前的時光,也真的很難不起幾聲唏噓嗟嘆。

看著視窗落盡,我突然想起了當時之所以採「美麗人生」為題註解網路相簿社群互動關係,一方面除要論容貌作為一種交換地位權力基礎的可能性,另一方面亦有暗諷網路相簿看似歡好明朗的皮相之下各種無法迴避的拉扯與爭奪之意。是以美麗人生其實並不那麼美麗,它是一句苦澀地諷諭。那麼,我又當以什麼話語來註解我和論文間的糾纏關係呢?

我該定名以「無間地獄」,還是「犯賤」比較貼切呢?

*還是要繼續為龐小弟的成長日記盔寶寶的戰地日記打廣告,因為龐小弟的造型出乎意料地好笑,算是我在翻譯過程中少數娛樂之一,打打廣告聊以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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