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 21, 2006

髮事


日本男性對待頂上髮梢的態度約可粗分兩種:

其一是熱愛美髮沙龍,護髮理絲細膩謹慎絲毫不遜女流之輩,頂上風華可觀程度直逼美杜沙的小蛇魔頭。他們或是色染、或是飄散、或是挺立如山、或是倒刺如蝟,又或者有輕捲如滑浪,或傾斜擺如飛鷹垂翼,五花八門無奇不有,簡直天天都像要登台作秀。也難怪此國男性髮型誌與各式髮雕產品倘若開架攤擺,足足可以佔去一整面牆垣。

其二則恰恰相反,是絕無意欲任「設計師」這類人種親近髮梢者。他們最大的限度是踏入藍白紅燈流轉,中年白衣髮匠操持的店面,而最理想的狀態則是交由家中女眷打理,以防生人輕擾頂上風雲。這類男性的髮型以清樸簡順的西裝頭居多,髮型對他們而言不過是維持穩重的一個環節,尚不足以為個人風格之展現,因此能簡則從簡,無礙乾淨俐落的形象便已經綽綽有餘。也許此國就是因為同時有這兩種相逆的性格存在,才進而釀造了這個社會裡既是癲狂迷亂、又極其保守固執的矛盾景況。

煙斗屬於後者,而自從他告訴我他屬於後者的那天開始,我就有預感那只整頓毛髮的刀剪有一天將落在我的手裡──或者更貼切地說,落在我短小、遲緩並且十分拙劣的手裡。果不其然,這半年內煙斗媽多次邀我觀賞她如何與煙斗的頂上羽翼戰鬥,而且不時還把刀剪遞上,鼓勵我一起動刀整頓煙斗這毛髮豐厚的北國人種。有老經驗的煙斗媽在旁監督時也就罷了,反正哪裡出了錯,待煙斗媽再出馬喀擦喀擦兩聲,眼前又是一片太平盛世。但隨煙斗媽鼓吹我持刀的意欲越來越濃厚,我也不得不正視起獨當一面終將是我無法逃避的命運。煙斗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一點,無怪乎他的表情開始漸從支支吾吾轉成驚恐、慌亂,進而怯懼。

然而命運就是非常詭譎的東西,你越想閃躲,它偏偏就越快降臨眼前。從婚禮至今已經將近一個半月未做任何整頓的煙斗,毛髮豐厚程度直逼喜馬拉雅山上的雪帕人,在我多次關切是否需要本人操刀而遭婉拒數次後,他終於還是忍無可忍地提出了剪髮要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手藝不精者尤其需要利器加持。我們於是先後至鄰近賣場和秋葉原買下了專業刀剪、圓形集髮篷,以及修飾後部髮根用的理髮器,萬事具備後就待週日開工。

老實說,事前我雖然有點緊張,但其實還不到恐慌的程度,因為剪好剪壞雖然責任難脫,但我畢竟不用頂著那顆頭招搖過市,負的純粹只是道義責任而無關乎顏面羞恥。如此一想,倒也就不難推論煙斗臉上的不安和警醒所為何來。不過多想無益,該發生的就是無法避免,我毫無猶豫地「喀擦」下了第一刀,然後愈發肆無顧忌地舞將起來;陰雨綿綿氣溫低冷的週日早晨,房間裡終於只剩下過度興奮地的廣播,清冷脆亮的金屬碰擊,以及沙沙滑落的髮翼。

一個小時過後,我相當滿意地伺候大王起身,開始著手打掃飛落地面的髮絲,並且暗暗自滿著剛才揮刀的動作真是標準專業。而大王惶恐了一個小時,待得離座自是毫不猶豫地直奔鏡前審視結果,我滿心歡喜地在外頭等待傳喚賞賜,未料浴室裡卻只傳出陣陣悲鳴;開門進去,煙斗正對著鏡子呼天喊地,原來從任天堂紅白機絕跡以來就沒再看過超級瑪莉裡的鐵頭龜身影,這會而竟然出現在自個兒頭上,嚇得他以為鏡裡爬出了幽靈。

我再三和煙斗保證,這個髮型絕對保暖而且堅固耐操,假如來台騎車甚至可以不必配備安全帽,真正可謂之一舉數得、買蔥送大蒜的超值回饋髮型。然而煙斗畢竟不是宅男,對瑪莉兄弟也毫無興趣,他擔憂的是次日上班拜訪記者時該如何不被誤認為任天堂派來促銷的業務,因此眉頭不張反蹙,很有三十多年的人生盡付流水的茫然。我見手藝不被認同也甚是沮喪,只好默默掏出千元鈔,令他至樓下千元理髮作緊急善後。煙斗尤有疑懼,甚是擔心幾乎被剃空的耳稍髮線將會導致他除了坊主頭(和尚頭)外別無補救之道,不過眼下除了此路之外再無他選,終於還是拾起鈔票默默下樓,那一瞬間大概甚有各人造業各人擔,娶得手拙妻子只能認栽的感慨。

三十分鐘後煙斗終於重拾笑容而返,安全帽成功拔除,新剪的髮型雖然輕短但離坊主程度尚有大段距離,反而還讓他看來精神奕奕地年輕幾分。大概是新髮型甚好大王滿心歡喜,除赦本人無罪之外還笑稱「多剪幾次就會進步」,顯然仍不改將頂上大任交付我手的意願。我感激謝恩之餘,也不忘奉承大王新髮型朝氣十足頗有回春奇效;方才的憂慮沮喪則頃刻消滅,一點慚愧與遺憾也闕如。

雖然十分愧對煙斗,不過邊打日記邊回想我首創的鐵龜造型時,忍不住又對著螢幕噗嗤失笑。唔,就當這裡是河邊的蘆葦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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