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 14, 2006

達利展



上週三下午接著豬排飯而來的另場饗宴,是上野之森美術館盛大舉行的達利(Salvador Dali)百年回顧展。關於達利展的各項廣告宣傳約莫從數月前便已展開,由爆笑問題太田光粉墨登場的CF一遍一遍透過電視播映不說,就連打破頭都想不出任何關聯的咖啡廣告都不忘沾沾達利那種似兔而鴨的詭譎幽默,日人對達利的喜愛或嚮往似乎可從媒體上的高度曝光率略見一斑。我不知道東京有多少人為了達利展坐立難安,但我知道這消息一傳出就讓我興奮非常,於是展出日期一確定,我便毫不猶豫地向煙斗宣稱,「我要去看達利」。

這句話要是從一個稍有文化素養的人口中道出也許平凡無奇,但若出自一個毫無任何藝術細胞,美術從來都是致命竅門,也絲毫不理解(同時亦不相信)任何藝術鑑賞理論和各種繪畫風格思潮區分的藝術白痴如我之口,那要不是發話者失心瘋精神反常,就是該畫家藏有過人之處並且銳不可擋。雖然我確實因為論文英譯的壓力而不怎麼身心穩定,不過此處答案無庸置疑是後者,因為達利的畫作就像他那兩撇翹鬍子仁丹式的小鬍子一樣充滿了非凡魅力。

第一次看達利是幾年前在故宮,基於現在已經想不起來的理由造訪,爾後便誤打誤撞看了達利的複作展覽。觀展當時我其實絲毫不清楚達利背景,也不明白何以單是複作來台就引發那樣盛切的討論。直到入了場巡迴一趟,看完包括那只紅脣沙發在內所有展出作品,我對達利的好感才在瞬間萌芽勃發。

好感暴漲的理由有二:第一是我當時非常沉迷佛洛伊德之作,同時又讀了一些性別研究的作品,這兩大學派無論思想有何交集、互用或抵觸,他們至少都會分享一個如今已經全然內爆的詞彙名曰「陽具崇拜」。要知道當年台北尚無一○一,想找到如此顯而易見又暴戾的符號不若今日容易,但當我走入達利展場慢迴一遍之後,我發現我再也不需要任何圖影分析便可以充分掌握這個詞句,因為達利除了愛把自己畫入作品或大搞左看右看各有風景的把戲之外,他的畫作裡同時也散落著大量的條狀物體,而且大多有頭如龜形。從他模擬用的草本到中晚年作品盡皆如此,於是我忍不住猜想,他要不是無意識地那麼推崇陽具與男性氣質,就是秉持他一貫達利式的頑皮,故意要讓陽具在畫作裡無窮無盡,以逼使後人詮釋如紛絮,最後終於達到內爆效果,徹底瓦解佛大師的陽具崇拜之說和其背後的社會意義。我無從得知達利的動機,不過我傾向相信這是後者、是他的一番詭計,於是當我們拼了命的試圖從畫作裡撈捕意義時,他會摸摸小鬍子,促狹的眨眼睛,但還是不告訴你,畫作裡到底有沒有秘密。

第二個令我激賞的當然就是他的幽默和頑皮。走遍全世界大概很難找到藝術家如此,要搞怪得把商品廣告重添幾筆錯亂視覺效果,要把自己和愛人的臉嵌入天堂風景,還要大玩空間視角遊戲,弄得一幅畫豈止是一幅畫而已,那簡直是濃縮了參混在一塊兒的多格漫畫,每一個角度都有達利的精靈古怪,然看見的又全都像是自己的幻境。

達利的畫作非常有趣,每一幅都像裹藏了無數秘密,卻又也都像純真赤子坦白而無心機,倘若懷著窺探心思而來,觀者非要在他前頭左看右探忽前忽後弄到萬分狼狽,而好不容易以為找得解謎之鑰興高采烈正要離去,抬頭卻忽見高牆上的巨幅達利側臉輕輕冷笑:「如果你不明白畫中玄機無須惴慄,畢竟連老子都搞不懂自己了,何況諸位……。」方才那些自以為撥盡的烏雲頃刻再浮心底,同時還帶上背景黑線無數,狠狠地把人推入「天啊到底達利想說什麼?到底是他有問題還是我疑心病?」云云糾纏無邊的思維困境。但也正多虧了達利這種有心挫藝評者與偽菁英銳氣的設計,於是尋常人等(或藝術白痴)如本人,即便在沒有任何理論思想為基亦無藝評概念為礎的前提下,仍然可以在達利的世界裡尋得歡欣。

我不知道其他人如何評述達利,但兩次看展下來的心得是,達利的作品之於我就像一場華麗的迷宮旅行。達利的作品色彩豐富、暖亮而鮮明,幽魅玄祕的藍色與璀璨如夕的橙紅尤其頻繁為他所用,於是看著看著彷彿就能透見艷媚的安達魯西亞。曾經稱霸一方的海上強權國家縱是勢衰力微榮光不再,日夜望見的湛海藍天橘夕紫夜應仍不減百年風華,一如達利之作,即使年歲漸老,映入眼簾時鮮妍銳利的色光依然是無可磨滅的印象。色彩之外,達利的繪畫也甚富立體感,與一般二元平面畫作不同的是,達利的作品含有遠寬近窄、層層後移的概念,於是朝畫作望著望著就覺得景象透出了框,沙漠從金框裡頭逸散到整座白牆,黑夜則靜謐地落在身旁。再加上達利好玩一畫多畫的遊戲,於是一幅作品往往潛藏無數可能性,逼得人人都想凝駐長久,只盼再多一秒鐘就能穿透達利那曲折長廊一樣的腦袋瓜。可是當然穿不透,於是形成的只有行動遲緩的人列長龍,以及長龍後邊等不及而探出的小頭。

達利的畫像一場華麗的迷宮旅行,裡頭色彩燦美、情節豐富,路徑則錯綜複雜得讓人懷疑根本沒有出口可尋。但沒有出口又何妨,解不了謎也無礙,單是迷走在這些飛翔的色彩、這些詭異的蛋和時鐘和陽具(雖然被稱為麵包)交織的時空裡,世界彷彿就多了一種新的、扭曲的、跳動的解讀可能。而賞達利畫的最高原則也許就是不帶任何原則,只相信自己;所有的理論思潮原本來自人為建構,差異只在早晚粗細和信奉與否,沒有了它們也不代表任何人能否定你和畫作之間的對話,所以只消相信自己便罷,反正誰也不知道達利是否曾如是作想?。

La Main (Les Remords de Conscience)



這次達利的畫展裡,我尤其喜歡兩幅作品,一是名為手(良心的苛責,原文為La Main;Les Remords de Conscience),以藍色黑色青銅色為主軸的畫作。畫裡最鮮明的是一個為血糞所汙的側坐白髮男人,頭頂男首背披女頭,他一手舉徽,另一手則朝前方遞出並且巨大得異乎尋常,手下則是三三兩兩四散遊走的小人群。據說人看畫作時浮現的意向都是個人慾望或焦慮的倒影,我看這畫時當下就起了十分政治的聯想,深以為這簡直是一幅對貪得無饜、隻手遮天的惡質政客的諷刺肖像,然而無論吼聲如何憤怒激昂,上下大小的距離落差無法橫越,終於所有的抗爭都熄滅了,髒污的人還是高居不下,血或汙糞或金錢都沒有能將他拉離權柄,良心的苛責這標題打在一旁於是就和忍辱負重一說一樣有種諷刺的況味,看在眼底,不是沒有幾分無奈和痛感可言。

The Ecumencial Council



另一幅則是名為世界教會會議的天堂眾天使圖(The Ecumenical Council),整幅圖畫巨大高聳如牆,初始時氣勢非常磅礡,看得人正想讚嘆想不到達利也是有正經的時候,達利的惡搞把戲立刻就刺入眼簾──達利將愛人卡拉繪為天使,並把自己作畫的姿態著於圖左下方,於是畫看了尾端讚嘆全都卡住不能發聲,下巴則詫異得完全脫落,這這這…才是所謂KUSO的源頭與顛峰之作。

這幅畫的幽默讓我想起了自己的論文,那時對「研究者不可以自事自物為題研究」的不成文規定沒來由地有種怒氣,我於是轉而在研究室裡號召眾親友組團,要找一句足以形容吾等友誼的十個字陳述,平均打散分布在每人論文的某個角落裡,然後每個人的謝詞裡插入一句密語,告訴讀者該如何尋得下本連結之作,以透過這種無厘頭又沒意義的小把戲見證四零八的記憶,並且向堅不可摧的學術體制開個玩笑;你不准我推翻牆垣,那我鑿個洞總行吧。可惜後來因為遲遲找不到精巧的連結作罷,我只好轉向自己的論文動腦筋,為因應老闆說文字不夠清楚不如圖示的要求,又基於研究倫理不可曝光、公開受訪者身家(若以眾姝相簿為例等於間接透露身分),索性轉把所有需要作為說明輔助置入的圖例全換成自家與親友相簿;於是那論文既沒有我又處處有我,既不違反規定但又鑿得遍地是洞。讀者如何作想我無從預料,但至少在置入圖片的那一刻,我自己就噗嗤的笑了,那是整個書寫過程裡最歡樂的時刻。

達利有趣的畫作太多太多,其他諸如「尋找新人類誕生的地政學之子」(Ceopoliticus Child Watching the Birth of the New Man)和「奇妙的物件們」(Singularities)等等亦有引人之處,此處不再一一贅述。

另個值得一提的是日台兩展的比較之處:其中最關鍵的當然是日展真品原作,台展複品之別,而之所以會有此差異,想來仍與日本市場龐大、贊助組織又豐多脫離不了干係。達利展至今也有數週半月,每日從早到晚匯集的人潮卻絲毫不減,就算外頭看起來空空蕩蕩,進了裡面之後可滿得連轉身都困難。我和煙斗也是跑了兩趟才終於成功觀展。而雖說複品亦不損達利畫作的趣旨,但看了原作之後才會明白,當每一畫筆觸、每一種色著都如此勁力,並且形成油畫特有的顆粒凝結浮現眼前時,看畫的同時就會激起「啊這作品真切活著」,或彷彿目睹作者全神貫注之姿的震撼。不過展覽真品亦有其侷限之處,比方說比較巨大的設計作品就因為搬遷保養問題失去參展可能,達利那只知名的紅唇沙發因此未於東京現身。

其次,日人不改他們愛與大師掛勾的作風,不但於畫展中陳列多年前日本首次舉行達利展時的各項歷史文物資料,連達利的畫作何時在日本雜誌中接載、獲評,也不忘列入達利的生平年表一同比較。至於據稱靈感和廣島原爆有關的軟鐘一圖,旁邊也當然不會少了日人附加強調的補述。此外還有一點更日本的是,觀展完畢從出口竄出,等在前方的就是佈滿了各種達利複作、有關和無關物件的紀念品商店;從畫作複製的明信片,達利的數種Q版人偶,手錶戒指文具雕飾擺設,以至於上野終年販賣想不出和達利有何聯繫的黑芝麻丸子點心。而且人潮洶湧、萬頭鑽動,絲毫不遜於館內熱切賞畫人群;播灑文藝氣質種苗之外,商機亦等同飽滿,無怪乎日本有那麼多組織樂於贊助畫展文物,造就了上野園區幾間博物館的藝展終年不斷。

達利展到明年年初為止,下一回也許要等上十年、二十年或是更久,才有可能再於此處親睹其蹤。不過不論多久,若他再來,我仍樂於躬逢。因為達利的畫展是一座華麗又幽默的迷宮,步步都是驚喜、處處都有謎題,即使賞畫的困惑往往等身,但莞爾和會心之處亦同,我因此非常、非常願意再來場迷路的視覺漫走,以達利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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