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 8, 2006

果物


最近還迷上了百分百蜜柑果汁,混紅茶即成柑橘紅茶,風味亦佳



早年*台灣旅行團所製造出關於日本最大的神話,大概非「日本果物豐多,個個碩大甜美」之說莫屬。我在十歲與十八歲時因家族旅行跟團兩次,沒有一次不是一上遊覽車,導遊就忙不迭地取下麥克風,然後花上五到七天、一天七八個小時的力氣,宣傳日本水果種類豐盛,又是如何如何豐滿、怎麼怎麼美味,且多麼地讓人淺嚐一口便終生低迴其味。

大概是這兩次早期體驗的影響深遠,再加上爾後台灣又播放了原本即以振興物產和地方開發聞名,但在日本其實乏人問津的料理東西軍,因此日本水果品項豐盛、品種優良、體型飽滿、汁多味甜的刻板印象就這麼深烙在腦海裡,久久不能移盡。即使我們在初遊日本時,就已經發生過花了近千台幣買回大如五十元銅板、莽撞放入口內可能噎死的晶紫色亮透葡萄,回飯店拆封後卻赫然發現產地寫著台灣的烏龍事件*,但對日本果物的憧憬與想望卻絲毫未減。甚至每回赴日旅遊,家人必定千叮萬囑莫忘日日購食日本水蜜桃(冬天請自行替換成蜜柑),以補台灣動輒驚人的桃價之憾。

去年此時,我就是懷著這樣的刻板印象來到日本,然後慘痛又不留情地遭到日本果農的「裏切り」,爾後終於徹底明白,日本線導遊們為了賺取團購水蜜桃回扣的造神運動是如何的不可思議。確確實實,日本的水果通常汁多甜美,體型上亦有過人之處,這一方面是因為日本地處高緯,日照不烈,空氣水質亦較台灣清澄,在農產耕作上擁有較佳的先天條件使然。另一方面,也與他們熱衷農業技術改良有關;大至接枝改種,小至飼育環境或飼料改良,創新和獨特幾乎是此地農人共力追逐的目標。在這種情況下,要不養出一手無法掌握、兩手亦有難行之處的水蜜桃、豐水梨、蘋果和秋柿實在也並不容易。然在日本果物體型漸趨龐大的成長路徑背後,其實也伏藏了一個深深箝限日本農業發展的現實,那就是清冷的天氣並不利於水果種類的變化,他們無法如台灣果農有這樣細緻、多重的區分,一年四季能玩的水果算來算去就那幾樣,心力自然只能放在使之變大、變甜的目標之上。

日本水果確實豐滿甜美,然其種類乏少,無論四季時序如何遷移變化,會現身超市果欄並且貼上日本出產認證的物件總不脫「春草莓夏桃梨秋柿冬蜜柑」的基本邏輯,頂多再加上四季均有的蘋果和夏日偶一現身的葡萄,以及價高到令人不忍卒睹的哈密瓜,除此之外則全都是外籍兵團的殖民地。譬如,香蕉多半來自菲律賓*或墨西哥,偶爾出現台灣的高價品種則以只計價。中國大陸進口的荔枝通常殘小不全,別說玉荷包,要是在台灣菜市出現只怕我會誤以為那是流了血的龍眼;其他諸如灰青色的芒果或長得跟芒果差不多大的木瓜*就更別提了,想起那些水果的名號只會叫人思鄉甚切、淚涎滿面。

種類乏少就罷了,假如一年四季水果無缺倒還可以咬牙忍受,但每逢冬盡春來,季節變換,水果也跟著進入了青黃不接的尷尬期,每天除了蘋果還是只有蘋果,滋味單調,全無變化可言;那種味覺上的貧乏與無聊,真是叫人寧可食蘋果臘昏迷入睡,直到下一個果季綻放再除夢而醒。

最近入了冬,早生蜜柑的身影終於開始群隊盤據市街,我盼這一天盼了將近八個月。蜜柑大概是我最喜歡的一種日本水果,一來它個兒小皮薄又無籽,輕鬆便掰得乾淨又不污髒手指;二來它味甜汁飽熱量低,看電視時一個接一個也還算安全零食。更重要的是,蜜柑一大包近二十個不過台幣百元*,在物價昂貴的日本而言真正算是價廉物美,所以每逢冬季它就成了各大日劇暖爐桌上少不了的道具,說它是日本冬季的吉祥物和平民佳點代表絕不為過。

蜜柑在我生活裡的大獲全勝標示了日本果物神話的幻滅:日本的水果確實巨碩味甜,肉質也很細美,但好吃的程度端視你願意付出的金錢額度有所增減。至於水果的種類變化則只堪以「貧」字形容;無論是視覺、聽覺或味覺上的感受,此地都絕不足與台灣菜市那種近乎生猛、洶湧的豔麗亮澤喧囂吵嚷比擬。無怪乎我在此越久,就越想念公館水源市場裡那間總是佈滿紅橙黃綠、日日種類更替的水果舖*……。


[1] 18歲以後出國多採個人行,無幸再睹導遊口沫橫飛宣傳日本水果與藥物的盛況,無法代表晚近情形。
[2] 沒辦法,在台灣從來沒看過那樣宛若藝術精雕的葡萄。
[3]裏切り(うらぎり):背叛
[4]日本看得到的芒果都發育不良。還有現在如果想念芭樂或楊桃,我得千里迢迢繞大半東京到新宿伊勢丹樓下超市才看得到,請注意,是「看得到」不是「買得起」。另外順道一提,日人視番茄為菜蔬而非水果,至於為何如此印象深刻,是因為我到日本第一週時,就親聞廣播主持人在節目裡驚嘆「聽說台灣人把蕃茄當水果吃,真是不可思議」使然。
[5]水源市場正門進去,位於手扶梯右側有一間由一對中年姐弟經營的水果舖。那裡的水果支撐了我七年台北生活所需的維他命C。說也奇怪,水源市場裡頭果舖不少,但就那一家的水果品質最好,不易出錯,也不像其他店家會以燈光惑人視線矇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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