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 5, 2006

語言日



大概是在別科的時候養成了周末無假可休的習慣,即使如今點名壓力不再,星期六對我來說卻仍然不是養生休息的代名詞。我還是得早起,還是得出門,還是得粉墨登場實踐這日應扮的角色。如果真要說兩者之間有什麼不同,那大概就是身分的轉變,我從聽課者轉為授課者,這也意味著原有的默然聽講兼放空打混等學生專屬特權盡皆失去施用的可能,取而代之是無論如何疲累也得佯裝十分精神,以及再怎麼寧願緘默都不能不死撐著連續饒舌三個小時的苦難現實。

我通常將週六戲稱為我們家的語言勞動日,煙斗和我在這天都得面臨從早到晚的腦力兼體力勞動,而勞動的目的、動機、流程全不脫語言的驅策與管轄。煙斗的勞動是出於對語言學習的熱愛,即使他已經上了整整一週加班到九點半的班,極度渴望整天賴床睡到天黑並且直接銜接上下一個睡眠,但一逢週六卻還是會咬緊牙關拒絕枕頭誘惑,並且準時在早上九點整妥當出門。

煙斗學習語言時那種拼命似地毅力常常令我驚嘆,我想我大概一輩子都沒辦法達到他的境界,也真沒辦法心甘情願地謝絕所有誘惑,將假日美好時光心甘情願地奉獻給兩種陌生而艱難的語言。煙斗的上午是在以教學嚴謹、師資整齊聞名的◎◎會中文課程裡度過,和對日人極其艱困的四聲音韻變化裡奮戰兩個小時,再轉往◎◎英會話學院接受美籍老師的英語轟炸,然後在兩大語言的漂浮遊盪裡送走週末的日頭。

我的角色和煙斗正好相反,他用週末花錢上課的同時,我則是拿時間接課(客)打工;遺憾的是兩者收支完全達不到平衡標準,以至於我三不五時就得死纏著他去打聽該中文教室師資應募情形,滿腦子都是高薪認同。

我的周末中文教學路徑拉得甚長甚遠,而且幾乎可以稱為日比谷線的一日遊。早上先從家裡出發,搭幾站到北千住上一個小時的課,中午下課後連悠哉吃飯的空閒也無,便利商店隨便買個麵包扔入包包裡,就急匆匆地奔往月台改搭反方向開出列車,一路搖搖晃晃地坐到終點中目黑站,再步行十五分鐘到貴婦人家家教授課。

北千住和中目黑正好是日比谷線的頭與尾,一東北一西南地橫越了大半個東京區塊,而且正好勾勒出東京最古老荒瘠的荒川周邊,以及中產與新富階級郊區化的西移路線。這兩個區塊無論是地域氣氛或者是地形變化,甚至是出沒人種均截然有別,我的跨走路徑因此像極了兩個斷裂宇宙的空間跳躍。只不過,竟然是由我這個異語言異文化的異鄉人奇妙地做了銜接,想起來也不是沒有幾分不可思議之感。

北千住的授課對象是對台灣極有興趣的年輕上班族,基於她的主動要求我可以十分自在地以繁體字授課教學,講解課文內容並回答各種疑惑,包括了中正機場何以更名及其背後涉及的意識形態、族群問題與歷史糾結云云。教得越久我越覺得我教得不只是中文而已,這簡直是一門台灣概論,以歷史流變為經、以地理區塊為緯,兼論流行文化與當前政經時事,中文反而成了基本的近徑工具。

中目黑的授課對象則是合作將近三月、年齡不詳的貴婦人。貴婦人學習中文的目的,和她時常前往中國參展,並在北京座擁有數百名員工的巨大工廠有關。我至今依然深刻記得,我教她的第一句中文,就是我一輩子大概都沒機會用到的「我是總裁」之說。貴婦人在經過一趟中國之旅之後對中文興趣更增,而且除了維持中文教學之外,還希望我同時兼講對應的英文句型。雖然基於道義和人情我勉為其難地應允,但也不免打從心底憂慮,貴夫人恐怕只能從我這裡學得七零八落的英語。

在日本待得久了,我有時會忘記原初學習日語的熱情與動機。看著他們非常努力地模仿那些並不容易的發音和腔調,忍不住困惑起,我是不是也曾經有段時間像他們一樣對各種詞彙的來由充滿興趣?是不是曾經為了記誦和練習廢寢忘食?還有,我也許應該抽點時間,重新唸唸其實依然左支右絀的日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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