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 17, 2006

東亞大眾文化與現代文化心得 (2)




連上三週刈間教授的中國電影與文學概論後,上個星期的東亞現代文化與大眾文化講題輪到了台灣,主講人則是鼎鼎大名的台灣研究者若林正丈。

若林的研究重點環繞在台灣歷史(尤其是被殖民史一塊)與政治部分;他在日本學界地位卓越,這除與他崛起甚早,是早年日本學界少見的台灣研究者之外,也和他研究的主題放在「本土化的台灣」(而非「中華民國在台灣」的「台灣」)有關。

我在上這堂課前晚甚是興奮,叨叨絮絮地向菸斗念著次日的講題是「台灣」數回;這種期待一來是出於對若林名聲的景仰,有機會近距離親見大師,心理那種盲目到近乎發癡的的興奮之情,老實說跟去參加握手會和演唱會並沒什麼兩樣。其次也是與國內紛紛擾擾有關,社會重創搖盪,人即使不在國內也逃不了那種不安的傾軋。大概也是這樣的心情使然,我近來亟欲渴知「外國人眼中的台灣」;沒有歷史包袱、不會被分割到任何一塊陣營或貼上顏色標籤的外國學者產出的研究論述,縱使不能說是透徹、公正,但至少提供了另一種回觀的角度,對長期以來一直被固定視野分割、束縛的吾等而言,不能說是毫無幫助。此外,看多了談日韓大眾文化的研究,我也特別好奇那些關於台灣的大眾文化研究之論述,將會以什麼樣的形式切入、闡明與呈現,因而未到課堂已對這堂課充滿高度期待。

實際上完課後,雖然不能說是失望,但遺憾總是有的。也許是因為時間限制,也與是因為課題範圍,也可能是因為授課對象多半仍是對台灣狀況並不清楚學生,若林唯一客串的這堂課程授課重點因而僅聚焦於台灣的多元文化概況闡述,著墨較多的是八零年代原住民與客家族群爭取族群權益的運動過程,也偶爾帶出台灣政治上民主化和本土化的轉折,其他無論是殖民歷史的分析或他個人的評述幾乎都只是蜻蜓點水。至於大眾文化部份,若林非常直接地在開頭時就作了宣告,因為年齡差距,他縱使略知台灣大眾文化概況,但並無深入研究的興趣,不足代表發言,只能針對他比較熟悉的政治轉型過程略提。

整堂內容比較有趣的部份,大概是若林順口提及了「吳鳳」神話(或迷思)的緣起,原來這個深受原住民批判的傳說故事起於日本殖民政府,據稱當時是為灌輸「捨身求仁」的概念,而刻意將之竄改並且納入殖民地教材施用,只是沒有料到後來國民黨政府仍然沿用同一套說法,因而在晚近族群運動裡頭引發批判與指責。雖然若林的詮釋是將吳鳳神話扣連到「捨身求仁」概念的灌輸,但我揣想這個神話的建構過程背後,應該也含有當時殖民政府刻意隔離、恐怖化原住民形象的意念;特別是早期原住民聚落多有劇烈抗日活動,因此這教材是不是專門針對非原住民的被殖民者施用以達分化收攏之效,其施行範圍、對象與教授方法,或者各種相關論述的搜集與比較若能實行,應該會看出更多有意義的線索。

吳鳳神話顯然吸引的並不只有我的注意,後來有一名中國學生(或交換學者?)舉手發問,關心的主題就是吳鳳神話的細節內容和其社會意義。他問完後我突然全身顫慄了起來,開始覺得這片刻真是今天最讓我亢奮的一幕:他的發問凸顯了他並不在吳鳳神話洗腦的範圍,而搭配長久以來困鎖東亞的政治問題看來,這整個場景立刻變得尖銳但又曖昧,一來它突顯了吳鳳神話果然是十分台灣的一種建構,然而它本質上又全然和所謂「台灣」的概念悖逆而行。這個問題如果放在台灣的課堂上討論,也許只會得到「唉這就是國民黨暴政肆虐結果」這種單調的解釋,然而放在眼下這個一堂講述台灣歷史與概況的課程,放在這個集結了台灣人、中國人、日本人的環境裡,它登時就跳脫出了原先的框架,而且將得出一個盤根錯節、又糾纏又對立的討論。這個場景本身實在就是不可多得的東亞近代史的混成,唯一的憾處是,它畢竟是個有授課時間限制而且不適於深刻討論的概論。

除了上述心得之外,我對若林還有一個印象就是,參加他少人數的深談課程或找他單獨討論,應該會比單聽這種浮泛的概論有意思。之所以有這樣的感觸,除與他學識豐富而且論點犀利有關,還有一個原因是他對眾人說話時也像在對少人數聊天,講話甚快、省略亦多,穿到耳裡像是細聲連篇的murmur,整堂聽下來吃力極了,不可不謂之為憾啊。

*若林的個人檔案網頁中提到,他學習中文的契機是因為閱讀了中島敦譯寫的人虎傳(原:山月記)深受感動使然。"山月記"上學期小說課中已讀,當時的老師也是口口聲聲說甚受感動,另外還有一個被感動的叫做野村萬齋...雖然我一丁點兒都感受不了他們的感動,但是很訝異山月記在日本力量這麼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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