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 25, 2006

老店

花月堂



下町除以祭典與古剎舊宅豐多聞名,另一個最大的特色莫過於知名老店的群聚。不論是文豪夏目念念不忘的羽二重丸子、無招牌卻日日饕客雲集的尾花鰻魚,或者是商品聞名到足以自成專屬詞彙的金太郎飴(可惜難吃斃了)…這些深刻又豐富了日本食文化的傳統老舖,從來都未隨著時代的流移輕言遷徙。它們一生堅持,唯恐遺忘發跡的原點,於是儘管木柱荒蝕、顏容痕皺、繁華落盡,年輕人也逐步疏離下町,獨獨這些招牌磨得黑亮的歷史老舖定步不移,於是那些以手工煉製、稀少而精粹的佳品,才得以在這座快行都市最遙遠、最色褪又黯然的角落裡,兀自發散淳美謐靜的光暈。

今年早春,煙斗和我甫遷下町,家具都還沒備齊,煙斗就忙不迭地提醒,這附近曲折巷內藏了不少名舖老店,若是抽得出空來,就千萬不能放過在此地「迷路」的樂趣。

果不其然,我們甚至都還沒真的踏上覓食之旅,那些流傳在街頭巷尾人際網絡間的耳語喧聲就已經在眼前得證。好比說尾花鰻魚既無招牌也無店宣,路行經過只怕還誤以為是哪戶富貴人家的古老庭園;這樣一間低調作風的老舖,卻可以單憑人言召喚出日夜不息的長龍隊伍,連公休字樣也抵擋不了癡心饕客在牆垣邊的低迴,探頭探腦只盼矮牆裡的障子門內能溜出一丁點兒醬氣炭香。

又好比名聞遐邇的金太郎飴,商品雖然散佈全國,舖頭總店卻從來不曾背離下町。每天十點開張、六點打烊,周日必定休舖放假,現金交易銀貨兩訖…所有的經營措施都像滿店密擺的金太郎飴一樣歷史久長。店裡的裝潢不改古風,原木的框邊玻璃架沒有花雕墜飾,漆黑木台上簡單鋪著赭紅色的風呂敷巾,基調單純而簡樸,反倒襯出了各式各樣金太郎飴的花紅葉綠。從外頭朝裡望進像凝視一只萬花筒,環轉之間映照的是特別甜蜜斑斕的夢(實際試吃後方知夢也是有唬人的時候)。

離日暮里站不遠的羽二重糰子*則據稱是胃疾文豪的嗜愛。大概也是託了文豪的庇蔭,羽二重糰子名氣不小,雖仍駐留下町,對店面的雕琢倒是多了幾分講究,以幽黑色調搭配巨型落地窗,佐以率性非常的店名草書,桌上有抹醬烤得香軟的糰子兩串,煎茶捧於手心,玻璃窗外落櫻翩飛似雪,滑過女孩的髮梢、臉頰像一滴凝住的眼淚。啜茶、食丸子、咀嚼、黏牙,心裡頭有個模糊的故事就這樣慢慢成了型,約莫也是文豪餘靈不散的古舖效應。

要說下町老店,當然也不能忘記甚得煙斗和我鍾情的「花月堂」。這間與金太郎飴比鄰,外觀卻又較前者更不起眼的和果子老舖,硬是在貼了防陽色紙的玻璃門外又加上一道幾乎遮去半個門口的布簾,路行過店若不彎身側腰或朝裡頭幾番探瞧,根本猜不出這個堂口的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內頭的擺設之簡單和金太郎相去不遠,只不過花月堂又更歛蘊幾分,從裝潢以至點心本身都是低調的色澤。加以店內成品全為當日手工現做,每回出爐份數有限,有時連橫向的展示櫃面都填不滿,望過去清清冷冷,和西式洋果子動輒千顏百色,一字排開總是壯觀宛如巴西嘉年華的熱鬧景況完全沒得比,整間店面唯一顯赫的,大概就只有後頭牆壁上一面由中村堪三郎、勘九郎等歌舞伎名角具名致贈的布簾吧。

然而老店的狠猛之處就在於,無論它的經營手法以現代行銷學觀點來說有多麼失敗失格,它就是有辦法拿出讓人服氣的美饌佳點逐一打通懷疑者的牙關。花月堂正是深諳此技的佼佼者。

我第一次踏入花月堂時,深為店內單調素簡的裝置震驚,還沒來得及看到點心就萌生了退意。再朝玻璃櫃望去,不但見不到電視上那些奢華費工燦美如花的和果子蹤影,擺出來的點心甚至連種類都侷限得緊,除了幾種大福、羊羹、銅鑼燒和茶道用的糖點,再找不著任何具有明星賣相之物。我嘆了一口氣,硬著頭皮買了貼有「本月限定」字樣,看起來也比較稱頭的「櫻餅」,同時開始煩惱待會該怎麼為茶點的粗淺向客人致歉。

出乎意料地是,當日我非但沒有任何致歉的必需,還靠著這只裹於櫻葉內的粉紅色春季點心贏得佳評。原因無他,花月堂的「櫻餅」簡直可以稱為點心界的翹楚,透著微淺粉紅的麻糬皮口感柔和,軟黏又不失Q勁,內裡的豆沙餡拌攪得細緻綿密,濃郁的豆沙香氣和櫻花纖雅芳馨構成一種奇妙的嗅覺體驗,咀嚼的同時好像連四周的空氣都染上了薄粉色的甜蜜。以搭配濃茶為目的的和果子特色就是甜膩,花月堂的櫻餅卻全然沒有厚重的膩感,想來是上頭那片醃漬過的櫻葉中和有功,鎮甜之餘還帶出幾分幽微的鹹甘餘韻,豐富了櫻餅入口時的滋味。

暮春時節的那只櫻餅成全了我對花月堂的愛戀,而櫻餅如櫻花一樣短暫的時節以及再訪卻不得的遺憾,更是深刻了這種戀眷的情懷。後來煙斗和我就上了花月堂的癮,等候花月堂充滿季節氛圍的本月限定作品成為我們每個月最興奮的期待;從艾草大福、水羊羹、杏桃饅頭、葡萄大福、小兔月餅,到最近期的"胡蝶"(栗子塔),花月堂在我們的舌尖上辦過的盛宴一場接著一場,沒有一回令人失望。我漸漸也不再計較花月堂簡單得幾乎過分的裝潢擺設,想想大概就是拜其真樸質純之賜,我們在食飲時才能沒有那麼多的顧忌,輕鬆入口,盡興談笑,嘴裡的味道於是又顯得更好。

下町老店古舖不知凡幾,每一家都搬得出幾樁文人逸事或赫赫歷史以為人客佐茶,然而它們大多寧可收起曾經的輝煌,單單守持著那十年、百年如一日的閑逸散適,和日趨安靜的下町一起蒼老。我一直參不透其中機妙,只好偷偷地揣想,也許這種澹然處世的態度,才是老店好滋味的秘密調味料。

*老店雖老,E化程度可不容小覷:花月堂本店 網站
**羽二重團子:日暮里站前的是支店,上野車站內也有小攤;羽二重團子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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