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 29, 2006

三門



東大有三門,農學部大門、正門和赤門。不論半年後我會不會繼續待在此處,我想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這三座厚沉精雕的大門,以及它們是如何聯手造成我首次拜見老師就遲到的汙點紀錄。

錄取前我去過東大三回:第一次是和煙斗到三四郎池邊散步。當時正值深秋,池畔楓紅如焰,校園道路則堆滿了銀杏的扇形葉片,天際腳邊全是澄澄亮光,宛如浸溺金黃海潮,清冷但又淒艷極了。那一瞬間我好像有點明白,但也彷彿又更不明白,夏目漱石是如何在這裡砌出了漸趨深濃的鬱鬱寡歡。第二次和第三次則是連在一起發生的行程,繳交申請書時因為漏缺大學成績單,原本想請快遞寄上打發,後來心一橫,硬是冒著暮春已盛的艷陽並且強忍生理疼痛摧折,一天之內連爬醫學院四十五度角陡坡兩回,火速奔走的姿態很有幾分學術生涯最後一賭的絕決。

不過說了這麼多全都不是關鍵,我要強調的只是我雖然去過東大三回,但從未有自正面堂堂邁入的機會。我向來都是取徑於上野的荷花池畔,繞過由遊民小屋和滿池綠荷佔據的環道,再從不起眼的小巷後門鑽入,爬上石磚瓦拼湊的震盪陡坡之後,才繞行至離正門不遠的學院大樓。我熟悉的是校園後半部的路線,至於據稱頗有歷史風範的正面當口,很抱歉即使至今我都仍處於印象罕稀的狀態,約莫也是因為如此,我才會完全無法遏阻遲到的悲劇發生。

話說當日我為了營造出所謂「好研究生」的錯覺,並且符合東大予人的刻板印象*,不但捨棄了日常定著的短裙與牛仔褲,改穿有領休閒衫與標準OL式A字及膝裙配黑色低跟鞋,還特地冒著窒息之苦扣上了有領衫的第一顆鈕扣,這時候只要再補一副黑框眼鏡,我簡直就是賈聰明的翻版**。

這種打扮等於阻絕我以自行車代步的可能,而這一帶每小時不過一班的循環巴士又絲毫不可信任,於是除了借助雙足與仰賴地鐵之外,幾乎沒有其他的行進路線。既然要搭地鐵,少不了就得求助YAHOO路線搜尋,而網頁上映出的「東大前」站名和一分鐘步行字樣迅速緊攫我的注意力,當下再無任何遲疑,十分明快地就下了從駒込轉搭地鐵南北線的決定,目的地當然只有字義清楚明瞭的「東大前」。

現在想來那就是一切錯誤的開端,因為這所龐大到校地彷彿不用錢的巨型古校,四端八角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稱為「東大前」,而任何一個「東大前」也都可以和下一個差上天方地角之遠;於是少則五分,多則一時半刻,東大雖然就在手邊,但任憑你怎麼走,就是找不到進出點。我的命運沒有那麼悲慘,因為一出地鐵站,沒幾步路就是鑲有華麗銅鐵雕飾的淺色木門,我讚歎一聲「啊真不虧是東大」後,既興奮又鬥志高昂地朝門內步入。初時還悠哉游哉欣賞四周風景,五分鐘過去卻依然不見目的地現身,整個人隨之緊張了起來。好不容易找到一副地圖對照,赫然發現我之所以遲遲未能得見廬山,並非因為身在此山視線拘狹,而是我徹頭徹尾就爬錯了山。早先那座宏偉壯麗的木門歸農學院所有,除非我投筆從戎並且立志以消除狂牛症和禽流感為職志,否則應該一輩子都與此地無緣。

慌忙循原路衝出後,沿著長牆繼續往前奔走,這下子既無心思欣賞風景,也無力氣顧全形象,只要能準時到達已經偷笑,豈敢再有其他奢求?但屋漏偏逢連夜雨,迷路不連迷個三次絕對不會過癮,於是我雖然找著正門奔入,卻仍然遍尋不著學院大樓的影蹤。加以地圖上的數字標號全跟密碼一樣玄妙,看得人頭都歪了還是解不出任何線索;額頭上的汗珠越冒越大滴,指針已經毫不留情地滑過約定的時刻。

我無計可施,拿起電話直CALL秘書室求援,終於在溫柔秘書的指導下恍然大悟,原來正門也不是我的救世主,要論最靠近學院大樓的門口,可得找那座紅不隆冬的赤門才是,換言之我前半個小時全都做了白工。

匆忙踏進學院時,休閒衫的領子已經軟綿綿地攤散肩頭,臉上的妝彩溼糊又狼狽,頂上的髪絲更是七零八落。我一邊喘氣一邊敲開辦公室的大門,還在煩惱該怎麼致歉說明,眼前的景象卻給我宛如廢墟的腦袋再補上另一顆原子彈……

怎麼沒人告訴我,日本第一學府的秘書室竟然內設在系主任辦公室裡!?那我剛剛那通愚蠢的尋路電話可不就……

東大有三門,農學部大門、正門和赤門。我想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三座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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