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 27, 2006

男食



跟煙斗朋友吃飯時有個恆常不變的真理:假如與會者中女性超過兩名,當天的餐食風格通常會比較優雅精緻,餐廳的設計、氣氛、餐飲口味等等都會成為選店基準;但假如與會者除我之外沒有女生,當天餐食內容的唯一準則絕對只剩下以量取勝。而且有無放題根本不是重點,因為單身漢們收入穩定又無家累,就算是高價單點也照樣不改言笑地以放題視之並食飲無忌。

這些男性飯團吃飯十足狠勁,菜池肉林一盤一盤堆疊又一盤一盤消去,周邊的動作速度卻從頭到尾都不曾減緩,反倒是我假如一不小心下慢了箸,剛才盯上的好料肯定就在他人嘴邊灰飛煙滅。而他們佐飯的話題也十分有趣,伴著嚼食聲響起的話音百分之九十繞著工作打轉,剩下的百分之九歸給了「看來差不多該點下一盤」,只有在最後又最後的百分之一,男女情事才有可能勉強冒頭,而這百分之一的比重偶爾還得瓜分給健康養生或近日流行語。我忍不住猜想,這大概顯示出三十歲男人的關心和熱情,都已經大不同於熱血十七或精蟲灌腦的二十七,他們的人生有了其他追求目標,愛情便不再天大地大像提不起放不下的難題。

男飯團吃飯風格既然如此豪氣,會受他們青睞的餐廳自然也得帶有幾分陽剛味才行,這種陽剛味有時表現在店內癲狂放縱的氣氛,有時則透過尺寸或容量展現。比方說有一回的中華餐館,盛裝麻婆豆腐的大盤儼然是座小池塘;另一回的印度料理,菸酒繚繞鬧聲喧嘩黑衣裝漫連天際,乍看之下還以為此店已被男性統一。這些店舖當然都沒有女性止步的設限,不過我忍不住懷疑, OL路見此景後,還有多少人會湧起一訪店內的勇氣。

上週六晚間,男飯團們選定的是煙大、聲吵、油多、肉豐的成吉思汗燒肉料理。日人的成吉思汗燒肉料理指的是以羊肉為主的鐵板燒肉,置入豆芽菜和大量蔬菜為佐,無湯無水,做法簡單明快,伴著吱吱肉響的是荒燒風味的蔓延,和台灣曾經流行佐料自撿大鍋現炒的蒙古烤肉甚是歧異。

而既然都說是燒肉,一頓飯下來的代價除了過食過飲過油過膩的焦慮,還保證附贈滿頭滿臉滿衣三日繞身不盡的油煙氣。無怪乎店內客層要不是純男性團體,要不就是那種一看便知情比金堅到對彼此蓬頭垢面根本不在意的長年情侶,至於粉妝豔抹的女子團體或者猶在摸索限界的新生小愛人,通常不會笨到來這裡讓彼此醜態提早現形。

除了煙霧漫天的油垢氣,成吉思汗燒肉另一個特色在於「聲音」;這種肉對鐵板的直接燒烤音聲效奇佳,吱吱吱地無比響亮,單憑聲音彷彿就可看見油花熔噴的景況,光聽便忍不住餓了,宛如聞及巴夫洛夫的鈴鐺。

這天一進門,桌上的木炭爐燒得火紅,上頭擺了一座類似韓國銅盤烤肉的凸型鍋。我們依序塗上牛脂並放豆芽熱燒後,緊接著鋪上嫩紅羊肉片,加入青椒、胡蘿蔔和洋蔥,趁熱快速翻面,炙到血紅盡褪化白隨即起鍋,搭配店家的鹽味醬入口,熱燙燙地正鮮美,一點兒羊臊氣也無。

我邊吃食邊聽煙斗和眾友抬槓,偶爾也轉頭觀察其他來客;每桌果然都是一樣的白煙滿溢,一樣的話談無歇。鬧哄哄的背景逼使人們不自覺地放大聲量,而混合起來的話響音聲又造就了店內的嘈雜,於是一間不過二十人左右的小店,聽起來卻像有十隊搖滾樂團大鳴大放,也像大漠奔走的軍隊浩蕩,熱鬧喧騰可見一斑。 眼前這些青年男子,追求的約莫就是這瞬間吃飲笑談無所拘泥的豪快與解放。這些由豐碩、熱鬧、無忌、肆談堆砌起來的景象,大概正是此地男食文化裡不可或缺的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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