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 22, 2006

自行車




我一直覺得非常有趣,在台灣我們騎乘的摩托車多半都烙了個日本品牌,而「摩托車=日本」也幾乎已成不可顛仆的真理。但說也奇怪,這個以生產摩托車聞名,產製工廠又遍佈世界各地的輕騎大國,卻出乎意料地少見摩托車的蹤影。在這裡,摩托車比較近似一種嗜好的表徵,多半是作為競賽用的道具或珍藏的蒐集品,偶爾雖可見到快遞、外送人員以此借力,但它絕對不能稱作全民性的代步工具。

這於是釀成了我心底難解的困惑:一來總被稱為地狹人稠的日本其實空間不小,單是首都區內的交通行進,耗損的時間往往得以半小時為單位起跳,這時如果有台可以輕馳百里鑽行無阻的摩托車在手,不知能夠省下多少行走的時間與氣力。二來(相對於其他物件而言)摩托車的售價並不昂貴,起碼在物價均為台灣三倍的日本國境內要買到訂價和吾國相去不遠的產品,除了摩托車外我可真想不到其他選項。既然有諸多先天性的利多條件,我實在想不透何以日人對摩托車代步興趣缺缺,因此一再吵著要買摩托車作為主要交通工具,一直到親眼目睹此地加油的高價實境之後猛然大悟,從此噤了聲,絕口不再提購買摩托車的建議。

既然摩托車成為一種遙不可及的夢想,我除了認命地接受以自行車作為輔助交通工具之外也別無他法,於是暌違將近十年後,我終於再次跨上了又硬又窄的自行車三角底座,開始奮力踩動踏板,穿梭下町巷街。

剛開始時當然非常不適應,首先是因為依賴機車的十年之間,踩踏這個動作除了用於停車之外已經完全荒廢。其次,機車雖然是急速進行的人包鐵,但起碼有後照鏡與方向燈護體,換到了自行車可就不具備這些附帶機能,於是我不但常在轉彎時下意識地扭動姆指卻撥了個空,還得在轉彎時東張四望好一陣子。從頭到尾完全是人力作業,無怪乎有時出趟門回來,疲倦程度絲毫不亞於一整日的競走。

還好經過了好一陣子的抱怨與憎惡後,這陣子終於漸漸開始感受到自行車的逸趣。好比說,行步悠緩的自行車尤其適合漫走於春秋晴日,迎著徐徐涼風,襯和蔚藍天色或霧紫夕暮前行,心裡頭似乎就蘊出了一份飽滿的寧靜。又好比,自行車也特別適合行於古老建築林立、沉木鬱色遍佈的老市區。這裡的時間總像半凝凍似地,若乘汽機車呼嘯而行就嫌霸氣太過,也太快了,來不及捕捉那些散佈於折彎角落的歲月流漬。這時候緩走的自行車便是最恰當的,既不會慢得你彷彿落入世界遺忘的角落,又不至快得讓你錯過視聽風景,不疾不徐便造就了一種從容的心境。

自行車在夜裡不夠顯眼,日人便於前輪設下小小的發電裝置,踩踏時有黃亮光線映射,像夜裡飛動的螢火蟲,也成就了「情書」裡那段最初的回憶交集*。自行車最畏雨雪,一邊持傘一邊抖顫行進光想就覺得危險極了,日人於是又設計一種可自行拆裝的傘架置於龍頭;雨滴落下,傘即入架,張開的蓬布遮蔽水襲,在那小小的乾潔的空間裡踩踏時,登時就有了溫暖的心安。

假如摩托車是台北竄流的血液,那麼自行車就是東京的脈搏,它深刻地貼近並且左右了此地的呼吸。摩托車帶給台北的苦惱,自行車也一樣不缺地還給了東京。除了在污染這點堪稱下手甚輕之外,其餘無論是濫停濫放、恣意鑽行、逆向或橫越人行道,自行車引發的問題基本上和摩托車沒有兩樣。同理,日本的自行車也得向警察辦理登記,並且張貼車牌貼紙,以對個人交通行為表示負責(雖然除了找車和取締濫停之外它不會發生任何效用…)。

就在我開始接受上述的一切優勢與劣點,並且死心塌地的認為,自行車即將成為我未來人生的機械雙足時,截肢的噩夢就冷不防地臨到了眼前。

上週日,為了妥善利用有限時間,我一早就出門打算騎車到不遠的松阪屋完成網拍買家託付的訂單。未料一踏入自家公寓的停車棚,周邊出奇空曠的景象硬是讓我起了一陣不對勁的詭異感,逡巡幾趟之後果不其然,那台我甚至還沒來得及命名的自行車已經蹤跡全無,宛若原地蒸發。慌張之餘我匆忙按鈴叫下煙斗,兩個人沿著停車棚和周邊巷弄搜尋了好一陣子,類似的車款不少(因為是六千日幣打折特賣品…),上頭貼的卻全非吾家車號。

煙斗嘆了口氣,說應該是被竊走了,接著翻箱倒櫃拿出車牌申請資料打算到警局備案。我一方面憤怒地痛下詛咒,不時埋怨著該死的小偷為什麼連我們的廉價自行車也不放過,另一方面也不得不絕望地接受現實,既然是失竊率甚高的腳踏車又非名品,除非竊賊良心發現或警察溜噠時走運撞見,否則要找回原品,可能性大概就和要求保守的宮內廳承認女系天皇一樣相去無幾。

一週即將過去,如果週日以前沒有奇蹟出現,那就只能認命地再登自行車行朝貢,誰叫我已經著了「媽媽恰哩」**的癮頭……。

註1:電影「情書」,女藤井樹要求男藤井樹歸還錯拿的考卷時,曾以手動踏板的方式打燈,讓男藤井樹可以核對考卷的場景。
註2:ママチャリ,指前有籃後有座椅的淑女車款。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