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 18, 2006

東京狂人


尿尿小徑


過去常常聽人說,紐約像一座巨大的瘋人院,真相是否如此我並不清楚,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東京在塑造或群聚狂人的成功度上未必亞於紐約。來日以後,我常覺得遇見狂人的頻率變得密集而豐多,如以星期為單位計算,每週少則一人,多則三五,偶爾還會上演故人重逢,一年下來累積的數量搞不好比我在這裡結識的友人還可觀。

雖然東京真的是一座天生適合豢養瘋狂,也很容易把人逼瘋的城市,不過我並不認為此地的瘋狂人士密度會與他城他國有太懸殊的差異。那麼到底是什麼原因拉高了我邂逅狂人的比例?我做了簡單歸納後,發現有如下可能性:

第一,狂人固然全球皆有,但東京的狂人特別容易指認。一來這是一座表象與精神都高度統一化的城市,所謂的「正常」是由千篇一律的表情、裝扮、氣味與談話方式建構,是以只要稍稍展異,那差別就會藉由周邊的齊一對照而顯得分外尖銳。二來東京居人通常以沉默的無視來排擠瘋狂的存在。他們不會獵奇似地打量,不會露出鄙夷,不會議論,也不會遠避;面對異端與瘋狂,他們是用加倍的沉默回敬,進而生產成一種無言的指標,於是當你踏入車廂並且感覺周圍安靜得不像話時,通常很快就能在那莫大的冷竦氣氛裡,找著逼使一切靜默的原因。

第二,東京的狂人都會搭電車。這是一個非常矛盾而且我始終想不通的特性,當然狂人並不等於教育程度或思想或智商的低落者,然其之所以被視為狂,就是因為他們的行徑與整個結構的制度相牴,而搭乘電車的一整套流程又完全是現代結構規馴下的產物,何以他們可以既默守(買票上車到站下車)、又抵抗(車廂內的奇異表現),經由「正常」的搭車程序逼使人意識到其「異常」?這其間的奧秘玄巧我始終無法參透。

在台北搭捷運時,偶爾也會遇見對著天花板叫嚷或自語不斷的乘客,但是這些人通常不會久在,因為很快就會有人按鈴呼喊站員處理,然後他們也通常會因無票進站的嫌疑被人帶離。在東京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群體性的沉默當然是一大主因,但還有一個更重要的關鍵在於,這些看來形跡詭異的狂者其實十分嫻熟於進出站的流程;他們持票出入,不搭霸王車,不少作精算,辨站絲毫無誤,甚至連搭車的時間都恆常固定。相較之下,偶爾忘了精算撞上閘門的本人,搞不好還是狂人譏嘲的對象。

我後來忍不住想,這個現象也許暗示著日本社會裡頭有一種頑強難除的規範,而且它巨大得超出了瘋狂。一方面它以許諾瘋狂與微小的碰撞,營造出結構似有破綻可闖的假象,另一方面它又透過日常細節無意識的潛移默化,悄悄收編了所有意圖反抗的力量,以確保結構永遠不給絆著腳跌傷。於是乎東京的狂人個個看來都像錯放的銳石,在一致前進的卵石中翻滾攪動,偶爾激起厭棄、愕然或驚訝,但無論怎麼轉動卻總還在一個環圈裡、在同一個軌道上。

瘋狂是他們脫不了軌的脫軌,逆不了行的逆行;無論車廂裡他們如何舞出變異,下車出站的剎那,他們還是又都變回了東京人,守禮、秩序、麻木並且一致的東京人。也說不定,這才是東京真正瘋狂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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