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 13, 2006

尿尿小徑

從家裡到健身房相隔約莫電車一站的距離,既不能說近也不能算遠,端視選擇的交通方式而定。開始時我因持有學生定期券,又獲得深諳如何以最少價格購買最長距離之道的煙斗指引,很幸運地以同樣價格換得多一站的車距,因此每逢要上健身房的日子,幾乎是不加思索就直接跳上車廂。這種情形在添購腳踏車後開始出現轉變:現在只要不是天雨日曬,或兩個人同日同時一起出發,我幾乎沒有不騎腳踏車的理由這個曾經是中學畢業以後沒再碰過的自助式交通工具,現在已經成為我生活裡最重要的伴遊。

恰恰好台東、荒川一帶又最適腳踏車漫行:這裡少有公寓大廈,建築多低矮而古老,焦木色的片板和淺灰石材構連出一種蒼涼的遲暮氛圍。乘車太快太匆促,步行又顯得疲乏累贅,不如腳踏車時急時緩,適合徐徐繞行其間體會。此地車輛與人流均不豐碩,驅車時就無須時時防範轉角殺出的汽車猛獸,甚至可以任意在兩個車道間游走。加以行客多為中老年人或攜子同遊的中年婦女,因此輕裝素顏出門也不覺有異,不像過去在新宿一帶,臉上沒有妝彩遮補時我連踏出家門都不敢。

此外,又以黃昏時刻最適車遊,因為午後的高溫到了彼時盡數散去,天色猶亮但光暈漸趨暖黃,光線既不灼燙也不刺眼,穿過人身在地上暈成柔和的闇影。日落時刻多半起風,輕輕地、涼涼地,像迎上天際的一陣盱嘆。天時地利,我漸漸養成這種車行散步兼透氣的習慣,順道也探勘週邊環境。

十五分鐘的車程會經過兩座寺院,裡頭有抹白的石子地和黑亮的墓台,好像還栽著幾棵並不茂盛的樹。寺裡既無經聲,也無裊裊煙霧,隔著矮牆,只有安靜沈默的生死對望。會經過一座從來沒有登上任何名店導覽但老東京必然熟悉的鰻魚飯老舖,那是整段路上唯一熱鬧的處所,因為店鋪雖然十一點半開張,但九點半起就有隊伍在門前拉排出條列有如鰻魚。也會經過一整排平實得彷彿居家,其實卻是便宜到不可思議的旅店;一個晚上一千出頭日幣,東橫inn根本沒得比,想在東京旅遊時儉省旅館費用,絕不應該錯過此地。

還會經過一段短窄的商店街,他們大多沒有顯明的招牌,連入口也不清楚,唯獨玻璃罩裡店家精選的商品,暗暗標示了他們自豪的營生歷史。那可能是一只粉色的和果子,一丁光潔的木棉豆腐,或某一種細水長流的手藝,隱裹在老街幽暗的光影裡,騎車穿越時就像錯翻了古老的扉頁,不住地泛起今夕何夕、此地何地的迷離。

上述場景全都存在於我十五分鐘的車程裡,然而裡頭還有另一段更重要的路徑不能不提,我稱之為「尿尿小徑」。尿尿小徑正好位於台東區與荒川區的交界,離鰻魚屋與旅館區不遠,周邊是低矮的古老日式建築,前方則有常磐線的軌道橫列。它固然算不上什麼幹道要徑,但好歹也是個人跡不斷的小路,再加上軌道就在一旁,路上的動靜即使看不完全也少不了個大概,效果和架了監視錄影器的轉角理當沒有兩樣。但怪就怪在此處大概藏有某種磁場或神奇的召喚力量,以至於許多老年日本男性一旦途經此處就會無法自制地拉下褲檔,然後取之於天地還之於天地似地開始澆灌軌道旁的草坪。我初次目睹時驚愕非常,除了加快踏板逃離現場之外,也立刻屏息並封鎖了視覺與聽覺區域,因為我真不知道該如何對不遠處的噓噓聲作出反應,只好佯裝世界太平,而我只是恰好想要挑戰自己的加速能力。

既已稱之為尿尿小徑,可想而知前述行為就不會只是單一特例。雖然還沒有誇張到每回必見,但我最高也曾創下連續五天在此目睹洩洪奇觀的紀錄,頻率之密甚至讓我幾度懷疑,布魯塞爾的尿尿小童大概選擇在此顯靈,只不過他都專挑老頭身附身就是了。看多了漸漸無感,也無驚愕也無恐懼,因為這些垂垂老矣的阿伯其實既無惡意也無傷害性,生命從他們的肉體軀殼逐漸脫離,他們能做的真的只剩下這樣簡單的排泄而已。

煙斗說荒川區這一帶過去以聚集單身男性勞動者聞名,他們在社會地位、教育程度和經濟實力上均屬下品,連帶影響其在婚配市場上的劣勢條件,許多人因此終身無家可棲,上了年紀以後更只能在這一帶佝僂繞行。我聽著聽著覺得頗為無奈,對電車灑尿因此像是他們對這整個漸趨陌生又逐漸拋棄他們的都會的一種抗爭,一種純粹動物性的舉動,用實體的污化挑戰精神的污化;只不過這抗爭不但缺乏震撼,還有更多反遭戲謔的可能,真正是一種卑微的悲哀。

而這,卻正是下町的街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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