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 3, 2006

和裝攝影

obi
夾子未拆的半成品




自從確定婚禮事宜開始,我最常被詢及的問題就是「那你到時是不是會穿白無垢/和服/日本人的衣服成婚」。一旦接獲我方否定的答案,發問的親友毫無例外都會唉嘆一聲,並且展露失望的神色,弄得我老覺得沒有成全眾人的「日式」夢想彷彿很殘忍似地。

老實說,我也不是沒有考慮過「神前式/和裝婚禮」,但當時之所以會閃過此一念頭,純粹是因為婚禮雜誌上「神前式/教會式」兩者價格間高達三倍的懸殊使然(我徹頭徹尾是個實際派的摩羯座)。然而當我秉持儉省的精神提出此說時,婚禮商談現場的眾人一瞬間都神色凝重了起來,原來神前式雖然儀式物美價廉,但單是「租借」女方穿著的那套白無垢或色打掛,起價就得從五十萬日幣開始上攀。嫌租借不划算,要購買當然也行,那請作好穿過一次後只能鎖在倉庫養蟲的心理建設,並備妥百張以上的福澤諭吉再談。這還只是女方的服裝而已,至於化妝、髮型、飾品配件,以及男主角的服袍,想當然耳是另外計算。

多虧了這個驚人的事實,我對和裝婚禮的欲望全失,假如遇到發出前述感嘆並補加「反正一生只有一次,就花下去吧」的友人,還會反過來給對方上堂機會教育,分析奢華婚禮對婚姻生活與雙方人生的不必要性。

不過,就在我幾乎已經忘記世上有和服這種物件時,煙斗媽拿出了她和妹妹成人式時的壓箱寶振袖服,一邊囑咐我試穿檢查尺寸的合適性,一邊開始著手安排煙斗與我的和裝攝影事宜。這件事情花費了長達數月的計畫,終於在上週和飯店的婚禮策畫討論時,敲定了在飯店攝影間拍攝的契約,煙斗也趁上週空檔,完成了量身、租衣和印製家紋的雜務。

煙斗和我畢竟已經經歷過台灣婚紗攝影的磨鍊,這次拍照就顯得熟門熟路得很;時間到了,兩個人就和煙斗媽拎著大包小包的振袖與相關配件,前往飯店美容室報到。

照例同樣是從我開始接受整頓:一整趟下來,我的心得是日本的新娘化妝技術比較淺淡而一般,很難塑造出台灣婚紗店那種化腐朽為神奇、整個人徹頭徹尾明星化變身的效果。這點其實也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問題,因為放眼東京街頭多得是化濃妝像畫皮一樣的女孩,反倒在婚禮上一切簡單素淨了起來,婚禮妝不定還是許多人這輩子最薄的妝彩呢。髮型的梳理兩地差異不大,不過在台灣通常是單人雙手包辦搞定,在這裡髮型與化妝則分工同時進行,再一次證明台灣的婚禮妝師人人都有搶攻日本市場的神猛能力。

我化好妝,煙斗也在服裝師的協助下換裝完畢。不是我要吹捧自家人,但煙斗著羽織和袴的登場簡直就是江戶時代藩主再現。煙斗不虧是日人,穿起傳統服裝果然氣勢旺盛,再加上他體型寬碩臉孔微方,尤其適合撐起這種厚重的禮服,如果髮型再來個沖天髻,我大概會立刻跪地喊將軍或藩主萬歲。煙斗問我感想如何,我拍拍他的肩膀,「放心,你簡直就是江戶時代來的!你其實本姓德川吧?」

煙斗之後輪到我著裝,原本想著振袖不若白無垢厚重複雜,照理說應該要不了多少時間,未料開始穿著之後才知道和服實在不容小覷:我不夠豐潤所以得在腰際補上毛巾撐挺,上上下下分別被綁了七八條棉布繩,好不容易穿上振袖之後,還得綁上據稱一條要價數十萬日幣的「帶」。繡紋華麗、色澤豐美的「帶」有畫龍點睛的效果,但是好質材的代價就是厚重難當,服裝師光是幫我綁結就折斷了指甲,之後還用上了大批道具輔助,才終於完成背後華麗的帶飾。綁帶大概花了將近半小時,之後再分別加上古典組合的飾品和紐帶,我才終於得以拖著多上數公斤的身體離開化妝間。

和服的化妝與著裝雖然是場漫長的考驗,入室拍起照來卻快速得很,擦擦兩聲,攝影師已經站在一旁微笑揮手說再見。未免辜負半個下午的撐起的華姿艷態,我們自助性地在館內多拍了幾張,然後依依不捨地褪下整身裝束。褪去的時候雖然遺憾,但也有種喘了口氣的輕鬆,因為在身體緊縛、沉重的情況下套著墊高的ぞうり前進,的的確確是種不符人體工學的考驗。無怪乎日人好以「行如百合」形容女人行走的美姿,畢竟在擺小、裙窄、腹緊束、肩又負重擔的時候,要不靜抑屈身如百合,老實說還真的不太容易。

和服是一種非常美麗的服織,它由織錦、紋飾與色彩光線交疊而成,經由著服者纖小謹慎的行姿展放。它的美感來自奢華與抑止的混成,是一種既要招搖又要隱藏,既要搶眼、又要迴避的風韻,就像傲挺背脊卻低垂頭頸的百合,魅力全來自那些微妙與複雜的拉扯。

*和裝攝影相簿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