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 18, 2006

meeting

20060726 001
收件後的情緒轉折:不可置信->喜->憂->焦慮->焦慮->焦慮無窮無盡



從以前到現在,我一直非常畏懼和老師單獨面會這檔事。

一方面是因雙親任教職,雖然我平日老和他們沒大沒小的,但對師長永存敬畏的觀念倒是給深植不搖。曾經有一回高中老師來訪,就因為我在對話裡不慎道出了「你」字,回頭硬被我媽嘮叨好一陣子,開口閉口都被嫌為不懂得尊重老師。二方面則是因為我從來不善與長輩對應,嘴不甜、不撒嬌、也無奉承興趣,兩種特質合而為一,形成的結果就是我對與師長間的互動避之唯恐不及。

大學時代還好,反正人人自學獨立,和師長只要課堂間相看不厭即可,師生之間原本就沒有時刻相處的必要。然而到了研究所,前述觀念登時顛破,首先是得假借跟學研究之名覓職謀薪,不主動打聽各家專長並和老師保持良好關係,幾乎也就等於無枝可棲。我的運氣算好,大學時因為修過老闆開的課,雖然之前鮮有私下聯繫(只有我單方面的仰慕),但很幸運的是老師記得我,而且非常乾脆地納我入門,從助理一路待到寫論文,因而免去了不少摸黑跌撞的過程。

一直到後來我偶然聽聞眾多同學的前勘歷史,才猛然驚覺原來周邊友人們天生就帶有詳追細索的記者天份,毫無大志的本人簡直不配與之並列。原來大夥調查老師特徵底細的功夫絲毫不遜於寫論文,有人從入學開始就採大雜燴式修課法,力求與各家師長保持一定的基礎關係,將來開口時比較容易。也有人可以花上一週時間,每天和不同老師談書論文,再從對話過程裡找出最合拍的師長投入其門。還有人全然是以發展性作為取向,將師長的師承派系、學術聲望、未來潛能全都製表評比,拜師形同為前程紮根。儘管人人標準不同,但幾年下來的結果就是他們幾乎都能和所上老師熟稔;常常一條路並行下來,我身邊的友人點頭點到脖子痠疼,我卻得等老師過去後才鬼祟發問,「欸,剛剛那是所上老師喔?」

不單如此,剛開始時就連面對十分親切友善的自家老闆,我都會陷入異常緊張狀態。每次一到會面時刻,前晚肯定不能入睡,碰面時只是說話也會發抖,遑論和老師閒話家常或大開玩笑。也因如此,那時候我非常羨慕能和老師自在漫談如逢友鄰般的朋友,其中又以字典裡沒有羞恥...啊是沒有怕羞與陌生的金光鵝,以及長袖善舞的社交天后巨乳精為最,我老是想不通,他們怎麼能夠那麼輕易就和老師嘻笑熟識了起來。

後來情況逐漸好轉,老闆在我心底的地位雖仍不改女神一級,不過我漸漸可以自在輕鬆地和其對話、聊天以至於八卦、玩笑,和其他也算熟識的幾個老師亦同,漸漸可以相處得越來越自在。畢業後沒有學生身分羈絆,想念老師們的情緒越來越像思念友人,回台時偶爾見面總覺得非常歡快,這可是剛進研究所時想都不敢想的轉變。雖然有時不免擔憂,我媽要是聽到我和老師對談的遣詞用自不知會如何作想,說不定會震怒得想在我背上刻烙下尊師重道四個大字以為警惕也不一定。

隨著離所時間漸長,我慢慢忘記了過去的那種緊張感,一直到這回得和新老闆相約碰面,才突然又陷入了暌違已久的恐慌。

說起來非常諷刺,七月底我寫信給老闆未獲回音時日日焦慮,深怕前陣子收到的錄取通知最後發現是場惡作劇,赤門會無情地在我眼前封閉(其實本來就是閉的)。但收到回音之後我又驚懼懊惱,一方面得膽顫心驚地慎用敬語回覆,並再三強迫煙斗檢查字詞,另一方面又暗暗想著,早知道應該裝做沒這回事安心放大假。腦袋裡兩種聲音持續纏繞爭鬥,我的緊張感也藏不住了,開始由內滲外。

在老闆來信告知今明兩天有空後,我開始以每小時一次的頻率猛跑廁所,不斷喃喃自語,心神不寧,精神無法集中,也讀不下任何書籍漫畫,唯獨坐在電腦前雙手飛舞如無歇之蝶,書寫成了我逃避現實的窗口。向來是這樣,越焦慮的時候書寫越暢快滑利,於是隨著我的焦慮將至頂點,閒置已久的BLOG也進入罕見的密集生產期。

好不容易捱到電聯時刻,我換上半正式的套裝並且完妝,反覆默唸了幾句對話台詞後,按下老闆留下的電話號碼,深吸一口氣靜候回音。電話響了多聲終於有人接起,答話的年輕女聲大概是辦公室助教,我緊張到甚至忘記得先報上自己的名號,一直到聽聞老闆今日會議要到三點左右結束,懸著的情緒才突然落了地。有點慌亂地留名並且道別,補寫了一封信向老闆說明明日下午再訪的變更,並且脫下明天得再用一回的戰鬥服後,我整個人癱軟像灘爛泥,腦袋裡一片空白。

我真的很害怕和老師會談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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